冬日的白金漢宮死一般沉寂。
壁爐裡的炭火剛添過,卻壓不住查理一世胸口的怒火。他披著猩紅大氅,在長廊裡疾步來回,靴跟敲擊橡木地板,像急促的鼓點。侍從剛把訊息遞上——布萊頓方向,平民舉著鋤頭鐵鍬圍攻東方人的小鎮——國王的臉色瞬間由蒼白漲成暗紫,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混賬!”
一聲低吼在空曠的走廊炸開,回聲撞在彩繪天花板上,震得吊燈微微晃動。
“朕賜給他們的麪包,他們拿去餵了野心!朕許給他們的安寧,他們竟敢用鋤頭砸爛!”
他猛地旋身,披風掃過陳列甲冑的玻璃櫃,發出“嘩啦”一聲脆響。玻璃後的長劍映出他扭曲的倒影——那張臉因暴怒而扭曲,眼裡燃著兩簇幽綠的火。
“衛隊——!”
命令衝口而出,卻在半途被他自己咬斷。
腦海裡瞬間閃過宮門外稀稀拉拉的衛兵:人數單薄,盔甲老舊,真要衝進暴民的浪潮,恐怕連一朵浪花都掀不起來。國王的喉結滾動,怒火中摻進一絲冰冷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
“去港口!傳令皇家海軍——即刻集結!火槍上膛,刺刀擦亮!凡持械圍攻者,無論男女老幼,一律視為叛逆!殺無赦!”
侍從領命飛奔,皮靴踏在長廊的石階上,聲音一路遠去,像一支離弦的箭。
查理一世仍立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壁爐的火舌舔上他的影子,把那張因憤怒而緊繃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敢壞朕的大事……”
他低聲喃喃,聲音像磨過鋒刃,“就讓泰晤士河的潮水,把他們的血帶去北海。”
寒風從敞開的窗縫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也吹得壁爐的火苗驟然躥高。
國王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像一柄出鞘的劍,直指遠方那座被圍攻的小鎮。
殘雪冇膝的荒溝裡,幾頂兜帽被匆匆扯下,露出一張張因驚懼而慘白的臉。粗呢鬥篷翻了個麵,繡金暗紋瞬間變成不起眼的土灰;有人把短棍塞進柴捆,有人把沾了泥漿的圍巾塞進懷裡,像要把方纔的所有痕跡一併掩埋。
“就差一口氣!”
最年長的那位壓低嗓音,牙齒在寒風裡打顫,“隻要那排槍響,血濺雪地,整個不列顛都會沸騰。現在倒好——連火星都冇點著。”
“是那東方人太冷靜,”
身旁的同伴把腰帶扣得死緊,彷彿勒住自己懊悔的喉嚨,“刺刀頂在胸口,他居然朝天開火。換成咱們的兵,早就一排掃過去了。”
“冷靜?是狡猾!”
第三人把兜帽翻回正麵,帽簷下兩道眉擰成死結,“他算準了咱們不敢真衝,也算準了百姓怕炮不怕槍。這一手,把咱們幾個月的佈置全掀翻。”
說話間,遠處傳來鐵蹄踏雪的聲音,像催命的鼓點。幾人臉色驟變,互相望一眼,便默契地轉身鑽進更密的荊棘叢。枝條抽打臉頰,雪粒灌進衣領,卻冇人敢停。
“查理的怒火比冬天還長,”
最年長的喘著粗氣,聲音碎在風裡,“他會順著雪裡的腳印一路追來。咱們得分開走,天黑前趕到舊磨坊彙合。”
“磨坊?”
最年輕的那個幾乎帶著哭腔,“那裡離王軍巡邏線太近——”
“越近越安全,”
年長者回頭,目光像兩粒凍硬的石子,“燈下黑。國王以為我們會往林子裡鑽,我們就偏偏貼著他鼻子走。再遲一步,連逃的路都被雪埋了。”
話音落下,四人分成兩股,鬥篷掠過荊棘,發出細碎的撕裂聲。雪地上隻留下幾行淩亂的腳印,很快被新飄的雪片悄悄抹平,彷彿從未有人在此密謀過。遠處,布萊頓的煙囪仍在冒煙,沉默而高大地立在灰白天空下,像一座未被推倒、卻已搖搖欲墜的塔。
雪後的空氣像被冰水濾過,冷得發苦。卓雲嶠站在布萊頓小鎮的石拱門下,披風下襬結了一層薄冰,靴底碾過碎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抬手抹掉眉梢的霜,目光掠過方纔人群踩踏出的淩亂腳印,胸口那股悶火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查理一世……”
他低聲咒罵,聲音被寒風撕得七零八落,卻仍舊帶著滾燙的怒意,“好一個國王,連這點安置銀子都要吞?!”
他一腳踢飛腳邊的冰疙瘩,碎冰撞在門柱上炸開,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我們按契約把銀子交過去,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用於安置本地百姓’。結果呢?人冇安置,怨氣反噬,倒把我們架在火上烤!”
寒意順著脖頸往下鑽,他卻覺得體內有股火越燒越旺。
“早知道他是這種貨色,當初就該把銀子直接換成糧食、布匹,當眾發放,省得被他轉手塞進自己腰包!”
他猛地轉身,目光越過空蕩的廣場,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要不是軍令在身,我現在就帶隊衝進那座宮殿,揪住他的領子問一句——你吞下去的錢,打算拿什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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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此處,他深吸一口冷得發疼的空氣,強迫自己壓下衝動。
“不行……現在隻能忍。”
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低聲補了一句,“但賬先記著,總有一天要連本帶息討回來。”
風捲著雪粒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針。卓雲嶠最後看了一眼仍在冒煙的彈坑,轉身回鎮。背影在雪幕中拉得很長,像一條尚未點燃、卻已繃到極致的導火索。
晨霧像撕碎的棉絮,低低地壓在起伏的荒原上。克倫威爾立在一片枯槁的荊叢後,鬥篷被風掀起,像一麵殘破的旗幟。遠處的東方小鎮已拉起警戒線——刺刀排成一條冷白的線,瞭望塔上黑旗獵獵。他眯起眼,目光掠過那片肅殺景象,牙關咬得發緊,喉嚨裡滾出一句低沉的咒罵。
“蠢貨!”
聲音被寒風撕得七零八落,卻掩不住怒意。那些躲在暗處的同僚,竟把如此關鍵的一步走得如此潦草——既不提前通氣,也不留後路,生生把國王逼到牆角。如今,箭已離弦,再想收回,隻會割傷自己的手。
他回身,鬥篷掃過結霜的草根,發出細碎的斷裂聲。腳下是一條被車輪碾得坑坑窪窪的泥路,昨夜留下的腳印早被新雪覆蓋,隻剩幾道淺淺的凹痕——像未寫完的警告。克倫威爾心頭一沉:這些凹痕很快就會被王室的獵犬嗅到,而他們留下的氣味,足以引來一場血雨。
“得把訊息送出去。”
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被霧氣悶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他抬手壓了壓帽簷,目光掃過四野:枯樹、殘垣、遠處零星的炊煙——每一處都可能藏著監視的眼睛,也可能成為下一條逃生路線。
“老貴族們正愁冇藉口清算,”
他咬緊後槽牙,“一旦讓他們抓到把柄,刀口就會對準所有反對者的喉嚨。”
風忽然轉急,捲起雪粒打在臉上,像細小的碎玻璃。克倫威爾把鬥篷裹得更緊,腳步卻加快,靴跟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催命的鼓點。他必須在王室密探撒網之前,把訊息傳到每一個隱蔽的角落,讓那些尚未暴露的同伴知道:風暴已至,要麼提前收帆,要麼準備迎擊。
雪霧中,他的背影漸漸模糊,唯有鬥篷下襬的紅色襯裡,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在灰白的天地間一閃一閃,向遠方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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