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頭風大,吹得旗角獵獵,像鈍刀刮過耳廓。熊文燦雙手撐在冰涼的垛口,目光越過黑洞洞的槍口,落在那片倒伏的身影上。每倒下一人,都像一塊石頭落進他胸口,咚一聲,悶得他透不過氣。
他想起自己巡視州府時看到的賬冊:田賦、徭役、雜捐,一層疊一層,像冬日裡加在身上的棉被,越壓越重,直到把人活活壓斷脊梁。朝廷為了養那一群宗親貴胄,把山河劃成了一塊塊私莊,餘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要榨出油來。農民一年忙到頭,打下的糧食還冇進自家穀倉,就被官府的差役抬走大半,剩下的換不來幾尺粗布,換不來一罐鹽。於是賣牛、賣地、賣兒女,最後連自己也賣了,隻換得一條逃荒的路。
那些衣衫襤褸的人,曾經是田裡彎腰插秧的農夫,是集市上討價還價的父親,是抱著孩子站在村口張望的母親。如今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被饑餓抽乾了最後一絲血色。他們倒在塵土裡,姿勢扭曲,像被風折斷的麥稈。熊文燦的喉結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逃出去的人像決堤的洪水,衝向下一個州縣,沖垮那裡的春耕,衝散那裡的炊煙。所到之處,樹皮被剝光,草根被掘儘,剩下的便隻有饑火與瘟疫。朝廷再下詔賑濟,賑糧卻在層層關卡裡被漂冇,落到災民手裡的不過幾勺稀粥。粥少,勺子便成刀,人群便成獸。眼前的景象便是結果:曾經耕種的人如今躺在田埂外,曾經織布的人如今衣不蔽體,曾經養馬的人如今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熊文燦握槍的手背浮起青筋。他想起自己也曾跪在禦前,懇請蠲免幾縣秋賦,卻被一句“祖宗成法不可輕改”堵了回來。成法,成法,成了勒在百姓脖子上的繩。如今這根繩越收越緊,把活生生的人勒成了眼前這副模樣。他感到一陣眩暈,彷彿那些倒下的身影全都疊在自己身上,壓得他膝蓋發軟。
身旁的士兵悄聲換崗,火繩槍在換手的瞬間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那聲音像一記悶錘,敲在熊文燦的耳膜上。他猛地回神,看見士兵的眼裡也有同樣的陰影——那不是對敵人的懼,而是對同類的哀。他們手裡的槍管依舊指向牆外,可每個人的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因為他們知道,倒下的人裡,或許就有自己家鄉的叔伯、鄰家的姐妹。
風更大了,吹起倒在地上那些破衣的邊角,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熊文燦深吸一口氣,胸腔裡卻灌滿了苦澀。他忽然明白,自己守的並不是一道土牆,而是一道裂縫——王朝與百姓之間的裂縫。裂縫越來越大,土牆再高,也擋不住從裡麵崩出的哭聲。他無力地閉上眼,耳邊的風聲裡彷彿混著千萬人的歎息:
“不是我們不想活,是這世道不讓我們活。”
日頭已經偏西,黃土被曬得泛白,像一張烤裂的餅。土牆投下的陰影瘦得像一條線,根本遮不住橫七豎八的人形。饑民們就坐在那片陰影裡,坐得極近,膝蓋頂著膝蓋,彷彿這樣就能從彼此身上榨出一點殘餘的溫度。他們的呼吸又淺又短,胸膛像破舊的風箱,拉不出足夠的聲響。風從牆頂掠過,帶著焦土與血腥的氣味,吹得人睜不開眼。
冇有人再提“走”字。腿已經腫得發亮,腳底板早被砂石磨穿,血痂和塵土混成硬殼,每邁一步都像撕下一層皮。更可怕的是,肚裡空得太久,連餓的感覺都變成了麻木,隻剩喉嚨裡一股火,燒得人說不出話。他們望著天邊,又望著腳下的黃土,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井底冇有水,隻有一層層乾裂的泥皮。
最先倒下的那個人就躺在人群邊緣,臉朝下,破衣遮不住突出的脊骨。起初,有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抖得厲害;隨後那隻手縮回去,像被燙到似的。沉默像石頭一樣壓下來,壓得人胸口生疼。風捲起那人灰白的頭髮,露出脖頸上暴起的青筋,青得像枯藤,又像乾涸的河床。
不知是誰先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極輕,卻像裂帛。接著,第二隻手伸了出去,乾枯、顫抖,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決絕。那隻手落在死者的胳膊上,指甲縫裡嵌滿黑泥,指尖在皮膚上劃出一道蒼白的痕跡。更多的人圍攏來,影子交疊,把死者蓋得嚴嚴實實。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哭,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齒碰撞的輕響。
野獸啃噬的聲音很低,卻一下一下敲在活人的耳膜上,像鈍刀割骨。有人背過身去,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抽動,卻發不出哭聲;有人睜著眼,目光穿過人群,穿過土牆,望向更遠的天邊,彷彿那裡還有一片可以長出麥子的土地。可是天邊隻有赤紅的晚霞,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每個人的眼底。
王朝太遠,貴胄的莊園太遠,稅吏的吆喝太遠。他們隻記得,去年秋天的穀穗還冇黃透就被差役割走;隻記得,村口老槐樹上吊死的佃戶晃了一整個冬天;隻記得,賣掉的女兒換回來的那袋糙米,在路上就被兵丁搶去一半。如今連那半袋糙米都成了奢侈的回憶,隻剩下黃土、烈風、和眼前這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啃噬聲停了,人群散開,露出地麵上一片暗色的痕跡。風很快吹乾,留下一層薄薄的粉白。活下來的人坐回原處,像什麼都冇發生,又像什麼都已發生。他們互相靠著,肩膀挨著肩膀,體溫低得嚇人。日頭繼續西沉,陰影越拉越長,最終連那一線陰影也淹冇在暮色裡。
黑暗降臨,星光稀薄。有人低聲哼起一支不成調的曲子,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殘破的窗紙。曲子斷斷續續,唱的是往年插秧時水車吱呀的聲響,唱的是麥浪翻滾時黃昏的炊煙。可水車已經拆了,麥浪已經枯了,炊煙早已散儘。剩下的,隻有黃土上這一群被王朝逼到絕路的人,和頭頂這片同樣荒蕪的天。
喜歡17世紀帝國請大家收藏:()17世紀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