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倫敦天色灰濛,薄霧像臟抹布一樣蓋在石板路上。卓雲嶠披著海藍呢大衣,剛邁出宮門時還想著呼吸幾口“自由空氣”,結果一股酸腐味猛地鑽進鼻腔——像被掀開的陰溝混著隔夜酒渣。他皺了皺眉,繼續往前,靴底卻踩進一灘溫熱的棕黑色液體,濺起的泥點直往褲腿上爬。
街道兩側,店鋪剛卸完門板,顧客還冇來,攤販卻已把夜壺往路中央一傾——“嘩啦啦”,黃白之物順著坡度蜿蜒,與馬糞、爛菜葉攪成一片。幾個孩童赤腳踩在汙物裡追打,腳底板糊得看不出膚色;更遠處,一位婦人端著洗衣盆,順手將臟水潑向街心,水花高高揚起,差點落在卓雲嶠衣襬上。
他猛地收腳,喉頭滾動,一股酸水翻上舌根。隨行副手趕緊扶住他手臂,低聲抱怨:“這味兒比底艙的醃魚桶還衝。”卓雲嶠用袖口掩住口鼻,悶聲回了一句:“原以為港口就夠嗆,冇想到城裡更甚。”副手苦笑:“咱們船上再臟,至少每天有人鏟甲板。這兒倒好,直接把大街當糞池。”
再走兩步,一陣更刺鼻的腥臊味撲麵而來——原來是肉鋪後門,血水和內臟被隨意傾倒在路邊,凝成暗紅色的冰疙瘩。蒼蠅嗡嗡盤旋,像一團黑霧。卓雲嶠臉色發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擺擺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回港口,立刻。這地方再多待一刻,我怕把早飯也吐出來。”
副手點頭,轉身引路。兩人的腳步越來越快,靴跟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像在逃離瘟疫。身後,攤販的吆喝、孩童的笑鬨與馬車碾過糞水的“噗嗤”聲混成一片,彷彿整條街都在提醒他們:文明與汙穢,隻隔一道排水溝的距離。
回到碼頭,海風捲著鹹味撲麵而來,卓雲嶠深吸一口氣,像剛從籠中逃出。他抬頭望向停泊在港外的黑色艦影,語氣堅決:“布萊頓的選址,排水、排汙、防火,一樣都不能省。我可不想再讓弟兄們踩進這種泥沼。”副手咧嘴一笑:“至少咱們知道,新港得先挖條暗溝,把排泄物統一送到沼澤池處理。”
兩人登艦,帆索升起,船身緩緩駛離。回望倫敦,霧氣中的街道依舊人聲鼎沸,卻像罩在一層黃濁的紗裡。卓雲嶠收回目光,低聲補了一句:“文明的第一步,是彆讓汙水淹過靴子。”
碼頭的晨霧還未散儘,船舷邊的纜繩滴著昨夜的海潮。卓雲嶠剛踏上甲板,鞋底還沾著倫頓街頭的濕泥,就見參謀一路小跑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司令,貨全清空了!”參謀的聲音在寒風裡打著顫,“一箱箱銀幣剛搬上甲板,貴族們的馬車還在港外排長隊呢。”
卓雲嶠一愣,與副手對視一眼,兩人同時低頭看向腳邊——木箱疊成小山,銀光在縫隙間閃動,像把整條泰晤士河的月光都凝成了金屬。副手嘖了一聲,用靴尖碰了碰最上層那隻箱子:“昨兒晚宴上那群人,酒杯都冇放下就派管家來搶貨,果然不差錢。”
參謀笑著補充:“他們說絲綢太軟、瓷器太脆,可搶得比誰都快。”
卓雲嶠彎腰拍了拍箱蓋,指尖沾了點鹽霜,抬眼望向霧中的城市輪廓,輕輕搖頭:“倫頓的貴族口袋深,可咱們口袋更深——裝滿了布萊頓的藍圖。”
他直起身,聲音陡然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利落:“立刻派兩個人去通知那位伯爵,把給第四艦隊備的煤炭改道布萊頓。船隊升火,今日午後啟航。國王昨晚點了頭,布萊頓的海岸從今天起歸我們。”
參謀愣了半秒,隨即咧嘴:“明白!布萊頓的新碼頭、新倉庫、新燈塔——咱們自己說了算。”
卓雲嶠望向桅杆上獵獵作響的旗角,嘴角揚起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那是總領親手畫在地圖上的釘子。布萊頓不隻是一座港口,是釘進歐洲大陸的第一根樁。”
他轉身,披風在晨風裡揚起,像一麵提前升起的帆。甲板下,輪機開始低吼,鐵錨緩緩收起,船身輕輕晃動,彷彿迫不及待地要把整個艦隊拖向那片尚未命名的海岸。
白金漢宮的議事廳內,壁爐的火舌舔舐著橡木,將鑲金的王座映得通紅。查理一世端坐在高背椅上,猩紅披風鋪陳在膝,手裡捏著那份剛謄清的協議,紙張邊緣仍帶著墨跡的潮氣。他忽地朗聲發笑,笑聲在拱頂下迴盪,驚得燭火一陣亂顫。
“托馬斯,”國王用指尖彈了彈羊皮紙,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得意,“你瞧,皇家的錢袋子這下可有救了。租地、稅金、低價貨——全在這兒,連下一年的軍費都一併算進。”
斯特拉福德伯爵趨前半步,雙手接過國王推來的另一張清單。紙上密密麻麻列著貨品名目,墨跡新鮮,像剛出爐的烙鐵。他的目光在第一行便定住了,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二十四磅火炮……”伯爵低聲念出,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動,“陛下,此刻歐洲最重的也不過是十二磅,再大不過十八磅。他們把這樣的龐然大物運到海峽邊,究竟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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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一世微微後仰,指尖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意欲何為?或許是想讓我們知道,他們不僅能賣絲綢,也能賣雷霆。”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但隻要炮口對準的是彆人,而非我們,這筆買賣就值得做。”
壁爐裡的火焰猛地躥高,映得兩人影子在牆上交錯,像一對即將落子的棋手。國王的笑意更深,伯爵的眉頭卻鎖得更緊——他們都知道,當二十四磅的炮聲響起,整個歐洲的棋盤都將隨之震動。
壁爐裡的火焰猛地向上竄了一截,把查理一世的影子投得老長,幾乎蓋住了半麵牆。他霍地起身,猩紅披風在膝彎處盪出一道淩厲的弧線,金冠上的寶石被火光映得像一顆顆即將炸開的火星。
“托馬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金屬般的迴響,“新教與天主教的戰火還在燒,每一天都有城牆被轟開,每一夜都有援軍在路上。誰能先拿到這批二十四磅的重炮,誰就能把對麵陣線撕開一道無法癒合的口子。”
他大步繞過椅背,指尖重重落在桌上的清單上,羊皮紙被按得微微凹陷。
“去布萊頓——現在就派人。”查理一世的語速越來越快,彷彿已經看見炮口噴出的硝煙,“告訴那位東方司令,這批火炮我們全要了。連一根炮栓都不準流向彆處,尤其不準落到天主教的軍械庫裡。”
壁爐的火星劈啪濺起,他的影子也隨之跳動,像一麵獵獵作響的戰旗。
“聯絡瑞典、荷蘭,告訴他們的使節:新教聯盟共同出資,共同押運。火炮一到,立刻分散裝船,沿著北海航線分送各軍港。我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讓每一道防線都響起同樣的怒吼。”
火焰把兩人的麵龐映得通紅,彷彿提前燃起了戰場的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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