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像一塊燒紅的鐵,斜掛在破碎的桅杆之間。甲板被霰彈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溝壑,碎木、斷繩、扭曲的炮架橫七豎八地橫陳其上;黑火藥燃燒後的硫磺味混著血腥味,在滾燙的木板上蒸騰,嗆得人喉嚨發苦。水手們的慘叫與海風糾纏在一起,像一把鈍鋸來回拉扯著每個人的耳膜。
船長踉蹌著踏過一片血泊,靴底踩進黏膩的暗紅,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半邊臉被火藥熏得烏黑,另半邊被鮮血染透,五指一抹,掌心頓時黏稠。他抬頭,看見最後一麵繡著金穗的旗幟被子彈撕成碎片,在風中無力地飄蕩,彷彿垂死的祈禱。
“都過來!”
他的嗓音像裂開的銅鑼,嘶啞卻帶著癲狂的決絕。殘餘的水手拖著傷腿、捂著破臂,從硝煙裡跌跌撞撞聚到他身邊。船長一把揪住最近一人的衣領,把他推到艙口:“把底艙所有火藥桶——統統搬上來!炮彈也彆剩,全部滾到主桅下麵!”
水手們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他的意圖。恐懼與狂熱在血汙的臉上交織,他們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轉身撲進昏暗的艙口。沉重的火藥桶被繩索拖拽,沿著傾斜的甲板一路摩擦,發出沉悶的隆隆聲;鐵鑄的炮彈在木板上滾動,每一聲碰撞都像死神在敲門。
甲板上,新教的登船隊已翻過舷牆。刀光閃處,血珠飛濺,鐵器撞擊的鏗鏘壓過了垂死者的呻吟。船長抬起短火繩槍,槍管還冒著青煙,他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砰!鉛彈穿透一名剛踏上甲板的新教士兵的胸膛,那人仰麵倒下,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滾進血水。
“上刺刀!把他們頂回去!”
船長咆哮著,拔出腰間彎刀,刀鋒在夕陽裡劃出一道刺目的弧。他身邊僅剩的十幾名水手發出嘶啞的呐喊,挺起長矛與短刀,迎著敵人撲了上去。刀刃與刀刃碰撞,火星四射;**與**相搏,骨骼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與此同時,火藥桶已被滾到主桅根部,像一圈黑色的墓碑。船長甩開纏鬥,踉蹌著衝向那堆即將成為地獄之門的黑火藥。他撕下一截火繩,咬破指尖,把滲出的血塗在粗糙的麻繩上,彷彿在給死神簽名。
“既然主的財富守不住,那就讓異端陪葬!”
他低吼著,把火繩的一端塞進火藥桶的裂縫,另一端攥在掌心,火星在昏暗的艙口忽明忽暗。甲板上的廝殺聲、慘叫聲、鐵器撞擊聲,在這一刻都被他耳中自己的心跳覆蓋——那心跳如戰鼓,催促著最後的爆裂。
海風捲著血霧,吹得火繩嗤嗤作響。船長抬頭,透過破碎的艙口,看見最後一抹夕陽像一柄血刃,懸在搖搖欲墜的桅杆之上。他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低聲吐出一句無人能聽見的誓言,然後——
火繩的火星,沿著黑火藥的氣息,一寸寸向死亡爬去。
火繩像一條饑餓的小蛇,嘶嘶吐著火星,一寸寸鑽進黑火藥堆的深處。時間被拉長——所有人都聽見了那極短的、卻又極漫長的“哧啦”聲。接著,世界驟然失聲。
先是船腹深處亮起一點針尖大小的橘紅,隨後,那點光猛地脹成熾白的巨球,彷彿把太陽整個塞進了狹窄的底艙。空氣被瞬間抽空,又在萬分之一秒內瘋狂回灌。黑火藥爆燃,一千道火舌沿著桶壁竄上桶口,像憤怒的龍群衝破閘門。
轟——!
那不是一聲,而是一整座地獄被掀翻。火藥桶的銅箍先被撕成扭曲的鐵環,像鐮刀一樣橫掃四周的木壁。烈焰裹挾著灼熱的衝擊波,沿甲板龍骨狂奔,把每一根橫梁、每一塊橡木甲板都撕成碎片。火球在眨眼間脹滿整條船腹,像巨獸的胃囊,把船殼撐得鼓脹、鼓脹——直至極限。
下一瞬,船殼炸裂。巨響震碎了空氣,海麵被劈出一圈環形水牆。爆炸核心處的海水瞬間汽化,化作滾燙的蒸汽柱直衝三十丈高,像一柄白色長槍刺破低垂的雲。熾烈的火光從船體裂縫中噴湧而出,將飛濺的木屑、鐵釘、帆布殘片點燃,形成一場逆行的火雨,紛紛揚揚落在周圍的海麵上,嘶嘶作響,像千萬條火蛇在海麵跳躍。
鄰近的新教戰艦幾乎貼著爆炸點。衝擊波橫掃而來,如同無形的巨錘,重重砸在兩艘風帆戰艦的側舷。靠近爆炸一側的艦殼先是向內凹陷,隨後木板層層爆裂,碎木片像風暴中的刀片,帶著尖銳的嘯聲橫飛。船舷炮位上的火炮被震得脫軌,炮車翻滾,鐵輪在甲板上犁出深深的溝槽。炮手們被掀翻在地,耳膜裡隻剩嗡嗡的轟鳴,鮮血從鼻腔、耳道湧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桅杆在衝擊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粗大的主桅從中部折斷,斷口處木纖維像被撕開的麻繩,向四周炸散。帆索斷裂,帆布在半空扭曲成淩亂的布團,又被火焰舔上,瞬間化作火球,拖拽著燃燒的碎片砸向甲板。火星四濺,引燃了堆放在炮位旁的黑火藥袋,幸而火勢被船員們用濕帆布及時撲滅,否則又是一場連鎖災難。
爆炸掀起的水牆回落,狠狠拍在船舷,海水從破裂的缺口灌入艙內,船體立刻向一側傾斜。甲板上的木桶、纜繩、碎木一齊滑向低處,撞得砰然作響。水手們踉蹌著抓住任何能抓住的固定物,臉色慘白,耳中仍迴盪著方纔那撕裂天地的巨響。
更遠處的海麵,爆炸中心已隻剩一片翻滾的泡沫與浮木。兩艘天主教艦船被炸成兩段,船頭與船尾各自翹起,像被巨獸咬斷的殘骸,緩緩滑入水下。烈焰在水麵上燃燒,形成一片熾紅的火毯,黑煙滾滾升騰,直衝入雲層,彷彿為這片海域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喪紗。
新教的戰艦雖未沉冇,但船舷一側已被撕開巨大的裂口,海水不斷湧入,船體緩緩傾斜。水手們奔跑著,用木楔、帆布、一切能找到的材料堵住破洞,咒罵聲、呼喊聲、哭嚎聲混成一片。桅杆折斷的殘骸橫在甲板上,火焰尚未完全熄滅,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血與海水在甲板上彙成暗紅的溪流,順著排水孔滴落,像一場無聲的哀悼。
爆炸的餘波仍在海麵迴盪,像一記記悶雷,在每個人的胸腔裡震顫。風帆破碎,桅杆歪斜,但戰艦仍倔強地浮在水麵上,像兩匹被重創卻未倒下的戰馬,拖著殘破的身軀,在燃燒的海麵上緩緩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