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港口像一口被陽光烤得發亮的銅盆。潮水退去,露出大片烏黑的礁石;桅杆林立,帆布在風裡一張一弛,發出低沉的鼓聲。
兩艘灰白護衛艦並排靠在碼頭,船舷漆著嶄新的水線,二十四磅炮口被擦得鋥亮,像一排沉默的獠牙。甲板上還攤著晾曬的纜繩、半乾的漁網,幾名水手正把最後幾桶淡水滾回艙底,鐵桶與甲板相撞,咚咚作響。
陳勇帶著四名軍官踩著跳板登上靠外的那艘護衛艦。皮靴踏在木板上,回聲短促有力。
“艦長,省府急令。”
他抬手把捲起的命令拍在對方掌心,“外海那艘教會船還在徘徊,日落前必須把它趕走。”
艦長掃一眼命令,眉峰一挑,立刻轉身朝甲板中央吼了一嗓子。聲音穿破帆布與海風,像一把尖刀劃開嘈雜——
“全體集合!收網、收桶、收晾衣繩!一刻鐘內離港!”
原本分散在各處的水手聞聲而動。
桅杆下,三名年輕水手把才曬到半乾的帆布嘩地捲起,麻繩在掌心飛快穿梭;
炮位旁,兩名炮手把剛拆下的炮刷重新插回銅套,順手拍了拍炮,確認鐵件靈活;
艙口處,夥伕把未熄的煤爐蓋緊,又把一袋乾麪包塞進木桶,蓋好蓋子,動作利落得像在打仗。
艦長快步奔向船艏,抬頭望向桅杆頂端的旗繩。
“升半帆!左舷槳手就位!主錨起!”
他的嗓音在海風裡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節拍。
水手們齊聲應和,鐵錨鏈嘩啦啦被絞盤拉起,鐵錨頭帶著泥沙重重砸向甲板,又被迅速固定。
纜繩鬆開,船身微微一晃,像一頭剛睡醒的獸,抖落身上的塵土。
陳勇站在舵樓旁,手搭欄杆,目光掠過忙碌的甲板。
“隻帶兩日糧、一桶淡水、兩箱霰彈,近海任務,速戰速決。”
艦長點頭,轉身朝舵手比了個手勢。
片刻後,白帆被風鼓滿,船艏破浪,艦身緩緩駛離碼頭。
岸上的搬運工停下扁擔,目送那艘灰影駛向海天交界處;幾隻海鷗掠過桅杆,發出短促的鳴叫,彷彿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出航送行。
港口石堤上,晨霧尚未散儘,卻已被一聲短促的汽笛撕得七零八落。褐帆與黑桅之間,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正緩緩切出航道——船艏劈浪,白沫翻卷,像一把出鞘的刀,把海麵劃出一道筆直的銀線。
石堤儘頭,幾名身著黑衣的新教教徒早已等候多時。他們倚著欄杆,海風掀動衣角,像一麵麵小小的暗旗。為首那人把手掌搭在眉骨上,眯眼望著遠去的帆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動了。”
“漢國的水師從不無故出港。”
“昨夜的十字旗還在外海晃盪,今晨就被趕,痛快!”
他們壓低嗓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快意。旁邊一個年輕人把帽簷往後一推,露出發亮的眼睛:“早說過,漢國律法第一條就是‘境內不得立教’。教皇的人真以為這邊是無人之境?”
“他們若肯睜眼看看,就知道我們當年吃了多少閉門羹。”
“被巡丁攆、被街坊白眼,連租屋都要先聲明‘不傳教’。”
說話間,又一縷白煙從遠帆後升起,像一聲無聲的警告。石堤上爆發出低低的鬨笑,彷彿那煙柱是替他們點燃的慶祝焰火。
“讓他們也嚐嚐被逐的滋味。”
“異端受辱,咱們心裡暢快。”
海風捲著鹹味與木焦油味撲在臉上,他們卻覺得比教堂裡的熏香更提神。遠處帆影漸小,最終變成海天之間一粒灰點。教徒們互相拍了拍肩,像完成了一場無聲的禱告。
“回吧。”
“今日的海風,比佈道更解氣。”
他們轉身走下石階,背影被朝陽拉得老長,像一排尚未燃儘的火把,悄悄隱入港城的晨市與炊煙之中。
海風獵獵,灰白的護衛艦破浪而出,船艏激起的水花像碎銀一路灑向後方。陳勇立在甲板中央,靴跟一磕,嗓音壓過風噪:
“全體就位!二十四磅前膛炮裝填——霰彈!”
船舷兩側,炮手們赤膊上陣,鐵鍬剷起黑火藥,倒入炮口,鐵夯槌“咚咚”夯緊;隨後塞入鐵釘與碎鉛的混合霰彈包,再用長杆推到底。炮尾鐵耳被粗繩固定,炮口緩緩抬起,黑洞洞的膛口對準遠處那艘掛著雪白十字旗的教會船。與此同時,甲板中段,兩列火槍兵已半跪半立,燧發槍“哢嗒哢嗒”扳起擊鐵,槍管在日光下閃出一片冷芒。
教會船的甲板上,鐘聲急促,紅袍主教被修士簇擁著走上前。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聲音帶著佈道廳裡練出的洪亮:
“孩子們,不要慌。漢國人是講禮的,或許,他們隻是來迎接主的使者。”
話音未落,護衛艦的二十四磅鋼鐵炮口已噴出第一縷白煙。轟——巨響震得海麵都顫了一下,霰彈在空中炸開,鐵釘與鉛丸像一陣鐵雨,落在教會船前方十丈處,激起丈高水柱。十字旗被風撕得獵獵作響,帆索亂顫。
主教臉色一白,卻仍強自鎮定:“繼續升帆,保持隊形!主會看顧我們!”然而聲音已不如先前篤定。
陳勇把軍刀往甲板一杵,冷聲喝道:“第二輪——實心彈!”
炮手們再次填藥、推彈。鐵丸滾入炮膛,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教會船的甲板上,修士們開始低聲祈禱,有人甚至把十字架舉過頭頂,彷彿那能擋住即將飛來的鐵丸。
護衛艦甲板上,火槍兵齊刷刷舉槍,槍口斜指半空。陳勇抬起手,聲音像鐵錘砸在銅板上:“全體——朝天放!”
砰砰砰——一排火光閃過,白煙騰起,槍聲滾過海麵,驚起成群海鷗。硝煙散儘,教會船桅杆上的十字旗已被海風反捲,像一麵被折彎的布條。主教終於後退半步,嘴唇顫抖,卻再也說不出“歡迎”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