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墨汁浸透的綢緞,隻有殘月在雲縫間漏下一縷冷光。
“平遠”號破浪而行,船首劈開暗青色的海麵,碎銀般的浪花在舷側無聲炸裂。
陳勇沿著甲板疾跑,靴底踏過濕滑的柚木板,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他一把扣住艉樓欄杆,壓低嗓音,卻掩不住亢奮:“將軍,倭賊已不足兩海裡!”
李強立在舵樓陰影裡,目光越過黑綢般的海麵,落在遠處沙洲上那排模糊的板屋船影。
風掠過他的鬢角,帶起一絲涼意,卻吹不動他沉穩的聲線:“不急,再近一海裡。”
他抬手,五指張開又慢慢收攏,像把黑夜攥成拳頭,“火炮全力開火,先沉船,再收屍。”
陳勇深吸一口潮腥的空氣,轉身衝向炮甲板。
那裡,二十四磅長炮早已褪下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探出炮窗,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炮手們半蹲在炮架旁,掌心沁汗,卻無人擦拭;火藥包被塞進膛口,鐵彈滾入時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彷彿死神在輕輕叩門。
每門炮旁,兩名裝填手緊攥通條,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火繩盤繞在銅製火門旁,幽藍的火星偶爾跳躍,映出他們緊繃的下頜。
護衛艦分列左右,與旗艦保持同速。
它們的炮窗同樣大開,炮口微微下壓,像三頭並肩潛行的巨獸,隨時準備撲向獵物。
甲板上,燧發槍兵排成兩列,槍托抵肩,槍口斜指夜空;火石夾在指縫,燧機扳起,卻無人扣動。
年輕的士兵把臉貼在冰冷的槍管上,呼吸噴出白霧,又被海風瞬間撕碎。
有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嘀咕:“再近五十步,就能聞到倭賊的臭汗。”
旁邊的老兵用肘輕碰他:“穩住,等將軍的哨子。”
海浪一下一下拍擊船腹,節奏與心跳重合。
月亮從雲後探出,冷光灑在甲板上,映出燧發槍機件上細密的霜花。
李強抬手按住欄杆,指節泛白,聲音像鐵石相擊:“各炮——裝填完畢?”
“完畢!”低沉的迴應從炮列深處傳來,像悶雷滾過甲板。
他抬頭,望向越來越近的沙洲——
那裡,倭賊的板屋船燈火散亂,人影晃動,卻無人察覺死神的鐮刀已懸至頭頂。
李強緩緩吸氣,聲音低得隻有身邊陳勇能聽見:“再近一鏈,送他們下地獄。”
風更急了,帆布鼓脹如怒鯨之腹;
戰艦破浪前行,像三支離弦的箭,悄無聲息地,把黑夜與殺機一併壓向獵物。
夜色像被濃墨浸透的綢緞,月亮高懸,銀輝在浪尖碎成千萬片寒光。
“平遠”號舷側,炮長一聲暴喝——“點火!”——撕裂了死寂。
二十四門二十四磅長炮的炮口同時噴出猩紅的火舌,彷彿黑夜裡陡然綻開一排赤色巨花。
轟——!
第一波齊射的巨響在海麵滾動,像雷神揮錘砸碎了銅鼓,震得甲板木屑與浪花一同迸濺。
炮架在巨大的後坐力下猛地後滑,鐵輪碾過軌道,火星四濺;炮手們**的脊背被反衝的熱浪燙得通紅,卻無人停手,迅速用推杆將炮複位,填入新的火藥包與實心鉛彈。
三十丈外,倭賊的大板屋船原本安靜得像一片漂浮的木屋。
然而第一枚二十四磅實心彈呼嘯而至,正中左舷板壁——那層不到三寸厚的鬆木立刻炸開碗口大的洞,木屑、鐵釘、碎帆布像驟雨般橫掃甲板。
炮彈去勢未衰,洞穿另一側船板,帶出一蓬血霧——兩名熟睡的倭賊被連人帶鋪板撕成兩段,殘肢掛上半空,又重重摔回甲板。
緊接著,第二輪炮聲如滾雷緊隨而至。一門炮的鉛彈擊中大板屋船的龍骨,整艘船發出淒厲的“哢嚓”巨響,彷彿巨獸脊骨折斷。
船體從中部向上拱起,隨即“嘩啦”一聲裂成兩半;碎木、桅杆、木桶、糧袋像怒潮般傾瀉入海。
海水從裂口瘋狂湧入,船艙裡來不及逃出的倭賊被倒灌的海水捲住,在黑暗中發出短促而絕望的悶嚎。
第三輪炮火更為集中。
一枚炮彈斜貫船頂木屋,擊碎橫梁後轟然炸開,碎木與鐵釘化作密集的“鐵雨”,將甲板上的倭賊釘成刺蝟;
另一枚則擊穿船尾舵樓,舵柄被巨力撕斷,舵手整個人被氣浪掀飛,在空中翻滾數圈,重重砸進碎木與血泊。
短短數十息,三艘大板屋船已千瘡百孔。
海水從無數破洞灌入,船體迅速下沉;桅杆折斷,帆布在血水裡漂浮,像一麵麵殘破的招魂幡。
未被炮彈直接命中的倭賊踉蹌奔逃,卻被隨之而來的碎木與鐵片割倒,慘叫聲被海浪與炮聲徹底吞冇。
炮口硝煙未散,海風捲起刺鼻的硫磺味。
“平遠”號的甲板上,炮手們汗水與火藥灰混成一道道黑痕,卻無人擦拭;
他們緊盯著遠處那幾團緩緩下沉的黑影,目光裡燃燒著複仇的冷焰。
黑夜下的沙洲,火光與海水交織成一片熾烈的煉獄,宣告著二十四磅火炮無可匹敵的咆哮。
沙州上,倭賊們被突如其來的炮擊炸得人仰馬翻,睡意瞬間被驚恐取代。他們慌忙從帳篷、木屋中湧出,披頭散髮,衣衫不整,臉上寫滿驚駭。
“怎麼回事?!”一名倭賊頭目嘶吼著,聲音在夜風中顫抖。
“大明的船!它們開炮了!”有人驚恐地大喊。
他們瞪大眼睛,看著海岸邊自家的船隊。大板屋船在火光中瑟瑟發抖,中彈的船隻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木屑飛濺,船體劇烈搖晃。
“我們的船!”一名倭賊奔向海邊,卻見紅夷大炮的炮彈如死神的鐮刀,精準地撕裂夜空,砸向他們的愛船。
“轟——!”又一輪炮擊落下,一艘大板屋船的桅杆被轟斷,沉重的木杆砸向甲板,壓住正在逃竄的倭賊。
與此同時,熊文燦果斷下達開炮命令,福船上紅夷大炮接連怒吼。
“瞄準敵船,開火!”他的聲音在夜風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炮彈如流星雨般傾瀉而下,直擊倭賊的船隊。幾艘小板屋船被炮彈擊中,瞬間燃起沖天大火。
“快,還擊!”一名倭賊頭目聲嘶力竭地命令,但迴應他的隻有更密集的炮火。
炮彈撕裂空氣,擊中沙州,炸出一個個巨大的彈坑。倭賊們或被氣浪掀翻,或被飛濺的碎石擊中,慘叫聲此起彼伏。
“撤退!快撤!”有倭賊驚恐地呼喊,卻無人能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中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漢國海軍的戰艦繼續逼近,炮火如狂風暴雨,將倭賊的船隊打得支離破碎。
“調整炮火,覆蓋他們的灘頭陣地!”李強的聲音冷靜而果斷,他知道,這場戰鬥纔剛剛開始。
夜空下,火光映照著海麵,也映照著倭賊們驚恐的臉。他們在這突如其來的炮火下,陷入了深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