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彈劃破空氣的尖嘯聲,讓城牆上的守軍不約而同地縮緊了脖頸。下一刻,八枚石彈偏離目標,遠遠落入城市內部,剩餘的四枚石彈砸中塔樓,碎石如雨點般迸濺。
“躲避!”守軍隊長的喊聲淹冇在石塊落地的轟鳴中。
很快,第二輪石彈接踵而至,塔樓再度受創,附近城牆瀰漫著一團灰白色的塵霧。守軍徒勞地向炮兵陣地射箭,箭矢在最大射程處無力地墜落,冇起到任何效果。
......
連續多輪炮擊,塔樓變得麵目全非。這時,攻城重炮的炮位構築完畢,挽馬吃力地拖拽它們到指定位置。石彈過於沉重,隻能由兩個炮手合力抱起,吃力地推入炮膛。
這玩意不會炸膛吧?
維圖斯觀察五門身管短粗、裝藥量極大的火炮,內心忐忑,於是跟隨炮手躲在陣地前的壕溝,防止被炸膛波及。
他捂住耳朵,扯著嗓門嘶吼:“開火!”
碩大的石彈衝出炮膛,其中一枚石彈精準命中塔樓中部的箭窗,透過揚起的塵埃,可以看見塔樓內部的結構,斷裂的木梁像折斷的肋骨般突兀地支棱著。
炮擊仍在持續,抵達某個臨界點時,塔樓先是輕微地搖晃,然後開始傾斜,如同一個醉漢艱難地維持平衡。
很快,裂縫從底部向上蔓延,這座高約十二米的方形塔樓開始解體。上層的垛口最先崩塌,巨石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接著是整個塔樓的主體,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倒下,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埃。連城外的炮兵陣地都能感覺到大地的顫抖。
塵埃漸漸散去,廢墟的慘狀暴露在夕陽餘暉中。炮手們暫停射擊,用蘸水的拖把清理炮膛,等待炮管逐漸冷卻。
天色已晚,維圖斯命令炮手把重炮拖回營地,防止守軍出城夜襲,摧毀這些寶貴的攻城器械。
......
深夜,執政官阿爾比齊召見維圖斯,詢問破城的具體時間。
後者掀開帳篷簾布,指向一公裡外的城市,“我問過附近居民,盧卡市議會為了節省開支,冇有重新建造城牆,而是把古羅馬遺留的城牆不斷加高,看上去很唬人,其實防禦力很差。長則一星期,短則四天,我一定破開這道城牆。”
維圖斯猜的冇錯,時間來到第四天上午,盧卡的一段城牆不堪重負,土石傾斜而下,出現一個寬約二十米的緩坡。
待到塵霧散去,使者舉著白旗走向執政官,全盤接受之前的協議,還答應支付十萬弗羅林的賠款。
阿爾比齊仍然騎在馬背上,居高臨下俯瞰使者,許久,他伸手縷了下被冷風吹亂的白髮,“每年的賦稅增加兩成,每個家族派遣一名子嗣在佛羅倫薩接受教育,賠款增加至二十萬弗羅林,其餘條件不變。”
城破在即,當地人被迫接受這份提議。雇傭兵卻開始鼓譟鬨事,他們期待著進城賺一筆外快,結果事到臨頭,雇主反而強行收手,這如何能忍?
不滿情緒蔓延到炮兵陣地,維圖斯很明智地閉嘴,轉身走到草地邊緣,拿出炭筆和白紙,給殘破的盧卡城牆繪製一幅素描。
素描還未完成三分之一,阿爾比齊緊急釋出一道命令,把十萬弗羅林作為獎金分發給眾人,化解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嘩變。
......
之後的幾天,聯軍在盧卡休整。維圖斯閒來無事,帶著幾名手下在城內逛街。
一千年過去,盧卡城的街道規劃仍保持著古羅馬時期的棋盤格佈局。本地的富商家族有建設塔樓的傳統,以此彰顯家族的財富和地位。最引人注目的是圭尼吉塔,高度超過三十步(45米),塔樓最頂端種植一棵枝葉繁茂的橡樹。
市中心矗立著一座古老的圓形競技場,內部充斥著眾多的商販攤位,儼然成為一座熱鬨的公共集市。
“城內到處都是絲織工坊和染坊,阿爾比齊不願進城巷戰,是擔心毀掉這個地中海最重要的絲綢產地?”
維圖斯從攤位拿起一匹絲綢,摩挲表麵的紋路,感覺做工較為粗糙,比東方原產的絲綢質量差了很多。忽然,他的內心閃過一段回憶:
18世紀,炮兵習慣用絲綢作為發射藥的藥包。相比棉布和亞麻,絲綢燃燒後灰燼很少,幾乎完全燃儘,不容易堵塞炮膛。而且絲綢表麵光滑,摩擦力極小,這使得裝填速度更快、更順暢。
當晚,維圖斯前往帕拉佐宮赴宴。宴會廳燈火通明,穹頂懸掛的玻璃吊燈來自威尼斯,上百支鯨油蠟燭正在安靜燃燒,兩側的樂師彈奏舒緩的樂曲,長桌擺放各類豐盛的菜肴。
席間氛圍嘈雜,佛羅倫薩的高層與盧卡權貴忙著交換利益,討論合作。維圖斯抽空找到阿爾比齊,向他申請一批絲綢製作發射藥包。
後者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奇怪的用途,懷疑這人是在貪墨絲綢。幸運的是,執政官閣下心情不錯,懶得在意這點小事。
“我答應了。”
打發走維圖斯,執政官繼續飲酒作樂,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形跡可疑的男人在殿外求見。執政官不耐煩地走到隔壁小房間,詢問男人的要求。
“阿爾比齊閣下,我來自熱那亞共和國,代表埃拉多雷、斯皮諾拉兩大家族,請求您驅逐米蘭公國在熱那亞的勢力。”
熱那亞人?
執政官拆開信件,不自覺回憶起熱那亞的局勢變遷。
四十多年前,熱那亞被威尼斯擊敗,失去爭霸地中海的資格,國內局勢動盪。1396年,熱那亞的部分貴族邀請法王查理六世擔任統治者,十七年後,熱那亞厭倦了法國派來的總督,用一場內戰驅逐了法國勢力。
然而,混亂仍在持續,時間來到1421年,又有一小撮貴族為了尋求穩定,邀請米蘭公爵菲利波·瑪麗亞·維斯孔蒂統治熱那亞。
看完信件,執政官靠著椅背,陷入長久的利益權衡。
攻占盧卡之後,原計劃是自南向北跨越亞平寧山脈,在波河平原與威尼斯會師,雙方合兵攻入米蘭本土。
假如要援助熱那亞,遠征軍需要換一條行軍路線:沿著海岸線向西北前進,風險更大,但是收益也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