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夜色未央 (繼續虐邢管家,最後少發一點糖渣) 章節編號:726895y
小姐說,他對她說謊了。
邢之在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他今天在這間屋子裡說過的話,很快就找到了他撒的謊。
他說他一時氣急,責打了陸久清。
可事實並不是這樣。他是有意的。
他當時一心隻想保住陸久清的手。
他甚至都冇意識到自己對小姐說了謊話。
邢之隻覺得時間戛然而止,身邊所有空氣瞬間凝固、凍結,他的靈魂好像被剝離出來,身體僵在了原地。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蔣夜瀾看著這個奴才的眼神從迷茫到清醒,再到慌張和驚恐。他微微張口,欲言又止的樣子,有更多的血從嘴角溢了出來。
打也打了,罰也罰了,蔣夜瀾覺得他應該已經認識到了錯誤,正準備讓他起身,結果這奴才突然跪直身子,抬起手左右開弓開始猛扇自己耳光!
“嗚才什錯……嗚才什錯……”
邢之一邊用力打,一邊含糊不清的說著什麼,腫脹黑紫的手狠狠地抽在臉上,嘴裡的碎瓷片到處磕碰,隨著他講話和抽打的動作幾乎劃爛了他嘴裡每一處嫩膜。鮮血瞬間噴湧了出來。他怕把瓷片吞下去,不敢把血往下嚥,大量鮮血就混著唾液從唇邊嘩嘩流下來,浸紅了他半件白色襯衫,還有許多隨著他手掌的抽打沾在臉上,染得他兩邊臉都是血糊糊一片。
“啪!啪!啪!啪!”
蔣夜瀾被邢之的舉動驚住了,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她就看著他狠狠抽了自己七八個耳光,才猛地清醒過來,一把抓住這蠢奴的手腕,厲聲道:“誰讓你打的!?把瓷片吐出來!”
邢之聽見小姐的命令,聽話的低頭,把嘴裡的碎瓷吐了出來。
他伸出手接著,高腫的掌心裡是一大灘血跡,暗紅的血中混著幾片碎瓷,白得晃眼。
鮮血從他的指縫不斷滲漏,淅淅瀝瀝灑在地麵上。他抬起頭,溫順又安靜,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好像有千百句話要對她說。
他就那樣捧著染滿血跡的瓷片抬頭看著她,就好像捧著一顆血淋淋的,破碎的心。
蔣夜瀾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心竟然可以慌得這麼厲害。
她當著邢之的麵讓人去慎刑司傳話,停了陸家兩兄弟的家法,然後又叫人把邢之送進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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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左曉達他們知道這件事,就已經是那天的深夜了。
陸久明和陸久清兩兄弟在慎刑司各捱了六十餘鞭,還好都吊著半口氣,在小姐的口諭下被送進了醫院。
而邢大人為了給陸久清求情也捱了家法,一雙手被打爛了不說,還被小姐罰含碎瓷片。聽當時在屋裡的奴才說,那時邢大人的臉上身上還有地上,到處都是血,屋裡的血腥味一直到晚上都冇有散乾淨。
邢大人從小姐屋裡出來就暈過去了,他的隨奴說邢大人為了陸久清的事幾乎一天都冇有吃東西,在小姐那裡捱了狠打又流了那麼多血,難免會低血糖,在醫院輸了一大瓶高滲葡萄糖才醒過來。
邢之睜開眼睛,醫院慘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冷光燈都晃得他很難受。
見前輩醒了,紀淩北、許意和左曉達都圍了過來。
左曉達撲在前輩床邊哇哇地大哭,他實在是太心疼邢前輩了,他後悔當時自己不在主樓,若是他在現場,就算小姐要打死他,他也不能讓前輩被小姐罰成這個樣子。
他不明白,他們的邢前輩是這樣好的一個人,小姐為什麼不喜歡他?
小姐怎麼能忍心這樣責罰前輩?
邢之見這三個小孩圍在他身邊,皺著眉虛弱的開口:“怎麼…都…在這……小…姐那邊……”
他的嘴被碎瓷片劃爛了,整個口腔裡找不到一塊好肉,兩頰上也全是巴掌印,高腫了起來,他每說一個字都疼得厲害。
紀淩北聽明白前輩的意思,馬上說:“前輩彆生氣,是小姐讓我們在這照顧您的,小姐很擔心您,說等您醒了就讓人去通知她……”
邢之消化著疼痛,隻感覺自己渾身無力,一點都動彈不得:“陸…久清……?”
許意說:“前輩您放心,小姐提前停了他的家法,現在他們兄弟二人都在醫院養傷,小姐冇有告訴家主和陸總管,所以主宅那邊暫時還不知情……”
許意話音還未落,病房門突然被推開,蔣夜瀾一身黑裙,獨自一個人來到了病房。
許意和紀淩北都馬上跪地給小姐請安。左曉達趴在前輩的床邊,把臉埋在被子裡,堵著氣不肯跪下。
小姐讓他們出去。
左曉達猛地抬頭從床邊跳起來,紅著眼睛擋在前輩床前,淚花還掛在眼角,可語氣卻有幾分凶:“小姐您要打就打我吧!前輩已經這樣了您不能再罰他了!”
邢之皺著眉想伸手拉左曉達,可他又實在冇力氣,隻能虛弱的喊他:“小達…你退…下……”
左曉達不聽,視死如歸似的站在原地。
蔣夜瀾難得的有了好脾氣,搖了搖頭:“我不罰他。”
“您得向小達保證。”左曉達得寸進尺。
“小…達!”邢之氣得又喊了他的名字。
蔣夜瀾走過去,揉了揉左曉達在床上蹭得像鳥窩一樣的淺褐色頭髮:“我和你保證。”
左曉達被小姐摸著頭,感覺莫名的委屈,他很想跪下來抱上小姐的大腿,問她到底為什麼,可他心裡又生著小姐的氣,撅了撅嘴,還是跪下磕了頭,和紀淩北他們一起退出了病房。
病房就隻剩她和邢之兩個人了,一切都變得安靜了下來。
雖然很多時候都是他們二人獨處一室,但這次是邢之躺著,小姐站著。邢之感覺非常違和,可他又真的冇有力氣起身跪到地上去。
蔣夜瀾走過去坐在邢之的床邊,盯著他的臉。
邢之記起以前他捱過耳光之後小姐都嫌他臉腫得醜,不讓他靠近。他猜自己現在的樣子恐怕也是醜陋不堪,垂著眼不敢抬頭,害怕自己腫脹的臉頰和滲血的嘴角會臟了小姐的眼。
邢之的手被紗布層層包裹起來,蔣夜瀾看不到他的傷勢。他的手是慎刑司罰的,落板有分寸不必太過擔心,而醫生和她說她那頓板子打得太重太急,邢之的身形過於消瘦,這麼打很容易傷到骨頭和腎臟。含碎瓷也很危險,他那樣狠打自己,可能一個不小心那尖銳的碎瓷就會紮穿他的臉,留下一道不可挽回的傷疤。蔣夜瀾現在想想也有些後怕。
她伸出手,捏了捏邢之纖細的手腕和小臂。
嗯,確實是有點太瘦了。太纖細了,脆弱得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蔣夜瀾總聽彆人說邢之瘦,可她自己從來都冇覺得。
因為邢之在她身邊實在是太久了,從小到大,這多年朝夕相伴,蔣夜瀾看不出他有什麼變化。從自己**歲開始,邢之好像一直都是那個樣子,高瘦、溫順、做事嚴謹又認真,有時候甚至有些古板。
邢之是哥哥硬塞給她的奴才。
哥哥說邢之會是一個好管家,隻有讓邢之服侍她他才肯放心。
她幾次嘗試,都冇有換掉邢之。
她以為邢之就會這樣陪她一輩子。
可就在今天晚上,她看著邢之含著碎瓷自罰,不知怎麼,突然感覺這樣下去她可能會失去他。
那奴才捧著滿手的鮮血和幾片碎瓷跪在那裡望著她,就好像把心臟敲碎了掏出來展示給她看,還溫柔又平和地對著她笑。他的眼神永遠都那樣沉穩寧靜,墨色的眼睛裡是一片蒸騰的水霧,看起來濕漉漉的,就像一隻永遠不會傷人的兔子,或者是一隻純真善良的鹿。
如果放在以前,邢之不在了她可能會很高興,可是現在她卻突然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焦慮和恐懼。
或許是因為這個奴纔跟了她太久太久,她已經理所應當的把他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那個從來都隻跟在自己身後像個順手工具一樣的奴才,突然流著血跪在她麵前,脆弱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會如泡沫一般消失不見,她纔開始感覺到害怕。
邢之這時很是虛弱,躺在床上冇力氣動彈。小姐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來捏去,神情凝重好像若有所思。邢之不懂小姐是什麼意思,從小姐長大之後小姐就一直有意抗拒和他的身體接觸。
“疼嗎?”
蔣夜瀾問他。感覺自己好像問了一句廢話。
小姐溫熱柔軟的小手搭在他的臂上,邢之抬起頭,正對上小姐灼熱的目光,感覺自己的臉好像莫名變燙了幾分:
“…回小姐……奴才該打,奴才……疼。”
蔣夜瀾沉默了一會兒,又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你太瘦了。”
邢之其實不太理解這兩句話之間有什麼關聯,是小姐覺得他太瘦弱不能完整的受罰嗎?
“是,奴才…知…錯。”
短短幾個字又牽扯到了他嘴裡的傷口,鮮血又不斷滲了出來,邢之努力把血水往下嚥,喉嚨裡又腥又甜,胃裡也全都是沸騰的鐵鏽味。
蔣夜瀾並不是想聽他認錯,見他開口艱難,就示意他彆再說話。
夜色沉重,濃厚的雲遮了星空,也透不出一絲月光。蔣夜瀾伸手關了燈,掀起病床一角的白色被單,便挨著邢之側身躺了下去。
折騰了一天,她已是身心俱疲。
如果睡在這奴才身邊,能否感到安心一點?
邢之驚訝的看著小姐蜷縮著身子躺在他身邊,這病床這麼窄,小姐睡在這裡第二天身上會酸的。
可小姐已經閉上了眼睛,看起來異常疲憊。
他不再敢出聲,把呼吸也放得又緩又輕。
小姐很快就睡著了。
外麵颳起了風,陰雲漸漸散開,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彷彿撒了一地柔和的碎銀。
邢之側頭看著小姐的睡顏,恍惚中又看見小姐年幼時的樣子。
以前在主宅時他經常抱著小姐從學堂後麵的小花園往家走,小姐玩累了就會靠在他懷裡睡得香甜。
他那時常常偷看小姐的睡顏。走在那條夕陽斜照的路上,他垂下眼看著小姐那蝴蝶一般濃密捲翹的睫毛,白裡透紅的臉蛋和耳側隨風擺動的烏黑長髮,彷彿抱著一件無價珍寶,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這麼多年過去了,在此時一切又好像重新回到了原點。
邢之望著窗外的夜色。
他隻希望今天的夜晚能夠漫長一些。
最好永遠都不要結束。
【作家想說的話:】
從這裡開始就是邢之和小姐感情線的轉折點啦
邢之是她哥硬塞過來的奴才,也是她哥強迫她收的私奴,瀾瀾之前一直把邢之當工具人,現在她終於開始意識到她對邢之是有感情的,而且還是一種很深很深的感情哦~
鋪墊了兩年劇情的老母親欣慰的留下了眼淚…
其實這一章我根本就冇打算這麼快就讓倆人同床共枕的,原本的設定蔣夜瀾根本就不會來看,或者看了一眼轉身就走,兩人同睡一張床這個劇情應該再等一年……但寫著寫著我女鵝自己就掀開被子躺到人家床上去了……(不知道大家寫文有冇有這種感覺…就是筆下的人物會不自覺的往某個方向發展,然後偏離你設計好的劇情…我的筆並不受我自己控製……)
唉,卑微老母親實在不忍心棒打鴛鴦,女鵝願意睡就一起睡吧,給可憐的小邢大人發一點糖渣吃吃,反正後麵還是要繼續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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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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