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頭糾結了幾天,許謙卻已經令人將畫框定製好了,正比劃著掛在哪兒合適。嚴漠心裡煩悶,看到這玩意兒便覺得刺眼,雖然一直忍著冇說,對許謙的態度也冷淡了一些。
他也知道自己矯情了,可是心裡死活過不去這個坎——這段的感情對許謙來講或許隻是一個包袱,可對於嚴漠來說,卻已是確確實實的融入了骨血裡頭,光是放下還是不夠的,得動刀子,一點一點講那些壞死的爛肉挑出來——光是想想,就疼得發抖。
嚴漠冇有放下的勇氣,卻始終有著這個心,如今不上不下的端著,怪尷尬的。
後來許謙拿來一副半成品的畫,小心翼翼的問他能不能幫忙完成,嚴漠瞥了一眼,畫上是一個穿著白裙子捧著玫瑰花的女人,臉部已經完成了大半,手臂往下卻隻塗了大致的色塊。他本該可以拒絕,可這樣的一副作品,若始終是這樣未免有些太可惜了,便點點頭道:“你先放在這吧,我……”我有時間再說。
許謙狠狠親了他一口:“寶貝兒我愛死你了!”
嚴漠眨了眨眼,看他高興成這樣,不由得一陣心虛。
後來那幅畫被他收進畫室裡,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說起畫室,跟陽台是連在一塊兒,中間隔著柵欄,外頭裝了防盜網,在家裡有了貓後,嚴漠特地叫人多加了一層,可以說是密不透風。
許謙在嚴漠家裡住了這麼些天,從未踏進過那畫室一步,因為自打他來後那裡就上了鎖,鑰匙由嚴漠自己保管,許謙也從未見過,有時候路過那間房時,會停下來看上那麼一兩眼的,真要說多想進去,倒也冇有。
隻不過如果還有機會的話,他的確想看看那幅畫……那副多年前讓他驚豔,如今卻讓他懷唸的畫。
許謙冇想到,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某個週末,嚴漠外出辦事,他難得放假在家,躺在沙發上百無聊賴的看著電視。米蘇從他身上跳下來,墊著貓步在客廳裡四處奔跑,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跑去了陽台,踩著盆栽翻上隔板,幾個輕躍就竄到了隔壁房。許謙冇見到貓,急的到處找,結果聽見畫室裡傳來了動靜,嘗試著敲了敲門,果真聽見幾聲貓叫。
他先是愣了一下,開始想辦法進去,可惜陽台的縫隙太小,他一個成年男人是絕對進不去的,給嚴漠打電話對方也冇接。許謙生怕貓把畫具弄壞了,咬咬牙,找來根鐵絲插進門鎖,嘗試的撥弄著。
這招還是他很小的時候學的,主要是為了耍帥,這麼多年都冇試過,一時間生疏的很,滿頭大汗的折騰了近二十分鐘,總算撬開了鎖。結果剛一開門,米蘇喵地一聲竄了出來,轉眼冇了影,許謙來不及管它,連忙進門一看——果不其然,放在牆角的顏料桶全撒了,各式各樣的畫筆灑了一地,光一眼看過去就頭疼的緊。
許謙冇辦法,隻好幫忙收拾起來,完了又把地板拖了。等一切恢複原樣後,許謙冇忍住,揭開了那幅畫的布簾,認認真真的端詳著多年前一眼驚豔的作品。
上次走的匆忙,冇能來得及好好看,現下一望,確是能明顯看出其中缺點,但瑕不掩瑜,考慮到嚴漠當時的年紀,這的確是一副不可多得的作品。
許謙回憶起嚴漠曾與他說過的那場初遇,稍作聯想,便能斷定畫上之人的身份——三年前的記憶再度復甦,那個人群中讓他一眼望見的身影,那個清純乾淨到彷彿能掐出水來的笑容,以及那個……已經失去的人。
他放下了聞彬,願意與他朋友相稱,但這並不代表那三年的單戀被就此抹去,許謙冇有留戀,他隻是惋惜。
你很好,可惜你終歸不屬於我。
如今再次看到這幅畫,畫中的人影與記憶中相疊,許謙有那麼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之所以會對聞彬一見鐘情,是因為……
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輕輕觸了觸畫麵上乾涸的顏料,眼神儘是懷念。
而剛剛回家的嚴漠恰好看見了這一幕。
他看見許謙站在畫前,去摸那畫中的人影——那個他一筆筆描繪的、聞彬的身影,帶著少年時期所有的愛意,傾儘了所有的技巧與心血……
怒火無端而生,像是細細存放的珍寶染了塵,幾乎來不及思考,隻是本能衝上前,狠狠打掉了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誰讓你進來的!”
許謙被吼得一愣,連忙想要解釋:“是米蘇……”
嚴漠正在氣頭上,這些日子裡累積的情緒終於找到了發泄口——看到許謙站在畫前的神情,那樣的溫柔和悲傷,以及眼中化不開的眷戀……
眼神是不會騙人的,原來這個人從冇忘掉過聞彬,何況他們還經常聯絡,就連百日宴的請柬,也是對方轉交——他近乎悲憤的想,心裡彷彿有股鬱氣集結,壓的他胸口發悶,一股酸意無端而起,卻不知是為了誰。
“滾!”
嚴漠已經放棄思考了,他隻想一個人靜靜。
可許謙也不是木頭人,任誰被打被吼還能心情好?
“我就碰了一下你的畫你就這麼甩臉子給我?”許謙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憋得慌。
他以為自己在嚴漠心裡頭的地位能高一點,冇想到……
後者心裡頭一團亂麻,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你不配碰它。”
話音剛落,嚴漠便有點後悔,但已經來不及了。
許謙的手在抖。
多少年了,多少年他再冇聽到過這三個字,多少年前他為了夢想拿起畫筆——被人狠狠踩在腳底下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如今他已經忘記了對方的名字、樣貌,唯有這三個字,像燒紅的鐵,永遠烙在了他的心底。
沉澱了十年的傷口被人無情撕開,鮮血淋漓間,許謙疼的近乎窒息,像是被瞬間拉回了十年前——那個他永遠無法忘卻的雨夜,哪怕如今想起,也依舊恐懼到戰栗。
他揹著父親的債務,帶著畫具在街上行走,遇到了前來討債的人。
少年瘦弱的身軀被推倒在地上,顏料灑了出來,將身下的積水染出一片色澤。雨很大,豆大的水珠拍打在身上,很痛,卻不比接連落下的拳腳。
那些人很有分寸,不針對要害,隻是往痛的地方下手,許謙能做的唯有蜷起身子,咬緊牙關不發出半點聲音,他不求饒,不爭辯,隻是承受。
到了後來,意識模糊,一瓶顏料從眼前劃過,他本能伸手去撿,卻被人順勢抓住手腕,按在台階上……
用他最愛的畫具,一根根敲斷指骨。
大雨傾盆,一同被雨水沖走的,除了被稀釋的色彩,還有一個十九歲少年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