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會(三)
【這一刀是為大梁郡王謝從雋。】
賀閏忙上前去,湊在裴長淮身側說:“侯爺,小心有詐。”
真是奇也怪哉,怎的他們來柔兔求援,偏生寶顏薩烈也正巧在這裡?阿鐵娜讓裴長淮與寶顏薩烈交手又意欲何為?
雖然柔兔與大梁累世通好、邦交敦睦,也保不住柔兔和蒼狼會聯手對付大梁,畢竟他們都是北羌人。
寶顏薩烈一提裴長淮的兩個哥哥,說是錐心刺骨都不為過,讓裴長淮一瞬間就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冷靜。
屏風後,阿鐵娜微微一笑:“好,比武講究點到為止。傷人事小,傷及使臣、壞雙方邦交事大,兩位既都肩負著使命而來,切記手下留情。”
薩烈用北羌話說道:“手下留情?阿鐵娜,我來請援,你的部下可冇對我留情,你到底是梁國人還是北羌人?”
他尾音沉著怒意。
賀閏見勢不妙,本想再出口勸說裴長淮,寶顏薩烈身似奔雷,一下衝到裴長淮麵前,劈頭一錘卻是直直砸向賀閏。
裴長淮瞬間推開賀閏,翻劍擋下薩烈的攻勢。
可長劍又如何能抵禦得了這破嶽錘的磅礴力量?砰地一聲,劍刃承受的猛擊刹那間震透裴長淮的手臂。
右臂肌骨都彷彿裂開,裴長淮飛身後退,左手狠狠握住手腕,穩住顫抖的手。
薩烈哈哈一笑,手中兩柄破嶽錘接連揮來,這玩意兒重有千鈞,速度卻出乎意料的快,又因是左右開弓,裴長淮一時連反攻都找不出路子。
破嶽錘襲來的風猛烈,好幾次都險些砸到裴長淮身上,看得賀閏心驚不已。
此刻柔兔部的人都自覺讓開一方場地,興致勃勃地看著這場廝殺。
緊接著,裴長淮在追擊當中以極刁鑽的角度刺出一劍,這劍疾如風,直取胸口要害,奈何受破嶽錘限製,堪堪刺破薩烈一點子皮肉,就教他躲開了。
薩烈胸口浸出點血,疼痛反而讓他興奮起來,他笑著望向裴長淮:“不錯,你還有些本事。你哥哥,用劍的那個,記不得名字了,在戰場上曾被我錘爛十根手指,最後連劍都拿不起來了。”
說的是他大哥裴文。
裴長淮進擊這劍一下亂了快意,薩烈捉住機會,抬手往他胸口猛錘一記。
儘管裴長淮一躲再躲,卻還是被掃到,當即連退數步,他一個翻身,才勉強穩住身形。
“當時他叫得我耳朵都疼了,手下士兵一刀下去,才讓他安靜。”薩烈故作蹙眉,彷彿聽人慘叫是令他煩心的事,“一個主將臨死前輕賤成那樣,實在太丟臉了,梁國的將軍不該如此啊。”
“寶顏薩烈!”
裴長淮嘶吼一聲,隨即展劍劈砍。
薩烈從容不迫地擋下他紛亂的劍招,看裴長淮變了臉色,更是開懷,“哦,哦,對了,裴文!我想起來他的名字了,他叫裴文。我把你二哥的腿砍下來送給他作見麵禮,他就跟你現在的表情一模一樣,哈哈哈!”
他有些輕喘,笑聲更加猖狂。在他的笑聲中,裴長淮壓抑不住痛苦,麵容猙獰、歇斯底裡地喝道:“你找死!”
裴長淮劍法本就勝在輕靈飄逸,變化多端,此刻他心神俱裂,出招全無章法,失卻了輕靈之意,他連出招都遲鈍許多。
薩烈眼見占得上風,頗為得意:“看來你無法讓本少主記住你的名字了。”
若裴長淮麵對的是尋常的對手,或許也不會輸。但寶顏薩烈此人一手破嶽錘有排山倒海、日月變色之威,其人又極有心計,直接挑了裴長淮的痛處,三言兩句就激得他方寸大亂。
裴長淮頹勢越來越明顯,賀閏唯恐裴長淮受傷,幾欲出手,可若是出手,此行來柔兔的目的就全然落空了。
正當他猶豫之際,薩烈一錘狠打裴長淮背部,裴長淮登時跌倒在地,下意識喘了口氣,喉嚨一下湧出腥氣,轉眼就吐出血來。
賀閏及一眾將士大驚:“侯爺!”
裴長淮腦海裡嗡嗡亂響,眼前更是天旋地轉,日頭彷彿烈了起來,一晃一晃的,刺得他睜不開眼。
恍惚間,裴長淮像是聽見有誰在他耳邊呢喃,一聲聲「長淮」喚著,或許是兄長?父親?從雋?
貌似都不是,他眼前看到卻是趙昀在武搏會上的身姿,賀閏一手雙劍滴水不漏,卻在對上他手中長槍時全無勝算。
趙昀模糊的身影彷彿就在他眼前,他彎著一雙風流眼,或是喜或是怒。
“不喜歡吃甜的,喜歡吃苦頭。”
霎時間,那身影逐漸清晰起來,不是趙昀,還是薩烈那張充滿蔑笑的臉,“現在求饒還來得及。”
裴長淮口中血腥翻湧,不肯求饒,薩烈一下冷了臉,隨後手中破嶽錘直直砸下來!
賀閏等人大呼一聲,再想奔過來救人已來不及,好在裴長淮此時迅速回過神來,滾地數遭,又翻身而起,纔算躲過這致命一擊。
賀閏驚得肝膽俱裂,忙遊到裴長淮後方,急聲問道:“侯爺,你怎麼樣了?”
裴長淮抬手抹去嘴角鮮血,神思漸漸冷靜下來。
也不知怎就在這種關頭想到趙昀。若是敗在薩烈手上,父兄、從雋或許對他有痛心。但趙昀那廝指不定會多番譏諷,譏他不自量力,笑他自作自受。
這天底下,他最不想的就是被趙昀看輕。
這樣的想法硬是將裴長淮從沉痛當中拉了回來,他定了定神。隨即將手中劍一拋,對隨行的將士喝道:“拿槍來!”
一人果斷將手中鐵槍擲過去,裴長淮穩穩接住,藉著腰力旋身站定,鐵槍一展,日光在槍上映出冷冷的光澤。
薩烈看他換了杆槍,眯了眯眼睛,道:“有意思了。”
轉瞬之間,二人再次交手,裴長淮用槍自不如用劍順手。但一寸長一寸強,加之他身法卓絕,任憑薩烈手中破嶽錘威力再猛,卻很難再招呼到裴長淮身上。
賀閏瞧著裴長淮隻守不攻,好似遊龍一般拖著薩烈來回兜圈子,一下就想到那時在武搏會上趙昀也是這般招數,先是拖得他精疲力竭,出招逐漸遲緩,還藉此機會摸清他雙劍變化的路數,真真是又流氓又無賴!
薩烈手中破嶽錘極重,本就經不起久耗,幾番捉裴長淮不得,他心中漸漸聚起急火,越急越是要露破綻。
千鈞一髮之際,裴長淮忽地變守作攻,借槍淩空一躍踢在薩烈胸口上,一腳就將他踹翻在地,不待他起身,裴長淮橫槍欺上,鐵沉的槍身直接壓在薩烈的頸間!
“求饒。”裴長淮力道凶猛,手背上青筋凸起,可他臉上卻無半分猙獰之態。
薩烈竭力推著他的長槍,但在落得下風的情況下又如何使得上力氣?喉嚨處彷彿要被扼碎一般,劇烈的疼痛帶來最恐怖的窒息,薩烈渾身掙紮痙攣起來。
裴長淮手勁越來越重,眼睛也越來越紅。
他想起查蘭朵說過,薩烈曾俘虜了謝從雋,還用貼加官那等酷刑對待他。
從雋幼年失足落水,一直以來他恐懼的不是水。而是那等無論怎麼掙紮都擺脫不了窒息的感覺。
單單是想一想謝從雋當時的感受,莫大的恐懼就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裴長淮的心臟,每跳動一下都伴隨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求饒!”裴長淮再喝一聲。
薩烈在天昏地暗的眩暈中再難反敗為勝,喉嚨隻能勉強發出嗬嗬的聲音,艱難地說:“饒、命……”
裴長淮恨不能直接殺了他。不過在薩烈徹底窒息的前一刻他陡然鬆開手。
薩烈嗆咳起來,整張臉漲得紫紅紫紅的,神色痛苦不堪。
裴長淮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不待眾人反應,匕首輕翻,冷光一亮,裴長淮揚手紮在薩烈的手臂上,些許鮮血迸濺到裴長淮眼下。
柔兔部的將士與百姓不由地驚呼一聲,驚呼之下是薩烈沉悶的、快要壓抑不住的痛叫。
“今日你我皆是使臣,本侯不殺你,當年你怎麼打敗我父親、兄長,以後在戰場上我就怎麼打敗你。”
裴長淮冷聲道,“這一刀是為大梁郡王謝從雋,薩烈,你虐殺戰俘,天理難容!從今往後,我要你記住我的名字,正則侯裴昱。”
說著,裴長淮抽出刀匕,起身站了起來。他冷眼看著地上的薩烈,隨後抬手抹去眼下肮臟的鮮血,拿薩烈的話回敬道:“蒼狼少主疼得時候不也一樣麼?一個主將輕賤至此,實在丟臉。”
薩烈受此大辱,一下變了臉色,他抱住胳膊,狂怒著吼叫起來:“裴昱!裴昱!我要殺了你!早晚要殺了你。”
“本侯等著。”裴長淮將匕首擦淨收好,不再理會薩烈,轉身朝阿鐵娜的方向走去。
大梁隨來的將士為裴長淮歡呼,柔兔也為這場精彩的對決喝彩叫好。
阿鐵娜手下的將軍握拳按在胸口,躬身朝裴長淮行了一個敬禮,表示認可他與女君對話的資格,很快他們就將裴長淮引入營帳之中。
屏風被侍女們挪開,正坐在高位上的女人露出姣好的容顏,三十多歲的年紀,一身利落的戎裝,英姿颯爽。
阿鐵娜笑道:“本君剛纔還在想,如果你敢在柔兔殺了寶顏薩烈,壞了規矩,本君隻好將爾等的性命統統留下,好給北羌上下一個交代。
不想正則侯仇恨當前還能冷靜如此,要知天下武強者眾,往往是出兵易、收兵難,侯爺當是英雄好漢,請坐。”
裴長淮道:“多謝。”
阿鐵娜道:“本君知道,你為請援而來。”
裴長淮單刀直入,道:“不錯,本侯想請女君出兵,助大梁救出寶顏圖海,匡扶北羌王室。”
阿鐵娜笑了笑,“寶顏薩烈隻請本君作壁上觀,不去插手雪鹿部的事,卻也拿出不少的報酬,正則侯,你手上又有多少籌碼呢?”
裴長淮道:“屠蘇勒父子是何等樣人,想必女君比本侯更清楚,屠蘇勒一統鷹潭、雪鹿、蒼狼三部族,有什麼理由會放過柔兔?
唇亡齒寒,今日放任屠蘇勒拿下大君之位,他下一個目標就是攻打柔兔。
本侯有權同女君簽訂一紙契約,若女君肯助大梁救出寶顏圖海,平定北羌內亂,可免柔兔三年朝貢。除此之外,本侯會在中原精挑細選一百個能工巧匠,以五年為期,入柔兔教授你們絲織、冶鐵之法。”
阿鐵娜挑了挑眉,顯然對最後一個條件很是動心。
柔兔崇尚武神,但鍛造出的兵器始終不如梁國精良,裴長淮提出這樣的條件看似輕巧,但福澤足以綿延千秋萬世。
不過即便如此,阿鐵娜始終未首肯,道:“容本君再考慮考慮。”
“女君還在遲疑什麼呢?”裴長淮道,“如果您想跟薩烈合作,就不會給本侯跟他過招的機會。”
阿鐵娜看向裴長淮,見他臉上有一種年輕人不常有的沉著風采,不由地一笑:
“正則侯,你說得對,本君確實不想跟薩烈合作,屠蘇勒殺人如麻,不敬叱琊神,若他入主北羌,帶給柔兔的隻有災難。但是——”
她的眼神意味深長,道:“本君同樣不想跟你合作,因為本君不知在麵對什麼樣的敵人。正則侯,薩烈昨日跟本君談判時就曾說過,不出意外的話,大梁的使臣很快也會來請援,薩烈主動向本君請求,屆時務必讓他出手會一會你,所以纔有今日這一戰。
正則侯,你明白了麼?他早就算到你會來,算到你的弱點,屠蘇勒父子似乎對你的行蹤、你的計劃、你的一切都瞭若指掌。
你們中原有句話叫做「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這次算你僥倖,贏了一次,但……下一次呢?”
裴長淮眉頭輕蹙。
“這就是本君還在遲疑的原因。”阿鐵娜道,“不過正則侯此行誠意極大,本君需得深思熟慮以後再做定奪。天色將暮,這裡的百姓敬仰英雄,侯爺如果還想再談聯合一事,必得先留下來嘗一嘗我柔兔的烈酒了!”
裴長淮眼見隻能如此,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
……
大梁京都城內同樣從不缺熱鬨,近來最熱鬨的莫過於太師徐守拙過壽。
雖然徐守拙不許太師府上大操大辦,但他在朝為官數十載,座下門生眾多,朝中官員大多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一人一腳湊到太師府裡來,也是使得府上華蓋雲集、門庭若市。
徐世昌穿著一身殷紅袍子,手裡提酒壺,在外院招呼客人,他正跟一個友人湊在一起說笑,正講芙蓉樓哪個姑娘唇上的胭脂好吃,就聽前府傳將軍府趙昀到了。
徐世昌眼睛一亮,將酒壺往那友人懷裡一塞,“彆人可以不迎,但這位我要去迎一迎!”
那友人笑道:“看來這趙大都統比美人唇上的胭脂還要香些。”
徐世昌哼笑一聲,道:“你這話留著,千萬彆忘,待會兒我將攬明請進來,你當著他的麵再說一遍,聞聞他身上香不香。”
那友人恐他當真,忙道:“那我不敢!你可彆給我捅婁子!”
徐世昌笑得快撐不住,“你個慫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