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憎會(二)
【唯願君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賀閏雙劍一翻,“請都統賜教。”
趙昀摘掉官帽,解去最外層的官服,隻餘一件黛紫色的單袍在身,隨後朝賀閏彎了彎眼睛。
刹那間,劍出如電,朝賀閏刺去!賀閏警覺連退數步,長劍一擋,哪知趙昀劍中貫有磅礴的力量,僅這麼一招,就險些震掉賀閏手中的劍。
賀閏右臂麻痛無匹,再度握緊劍柄,殺向趙昀。
長短劍的劍招變幻莫測,尤其是他左手那把短劍,進可突襲,退可防守。
不過趙昀劍法比他還要神妙,多數是他自創,冇有章法可言。何況趙昀在武搏會時就已摸清賀閏長短劍的路數,每一劍都會從賀閏意想不到的地方突入。
有時是斜方,有時是正麵。
數十招後,賀閏頹勢漸顯,趙昀避開短劍鋒芒,出左掌欲奪他長劍。不料賀閏忽地將短劍倒轉,拳頭握著劍柄一起朝他左肩下狠狠一擊!
撕裂一般的疼痛自肩下瞬間傳遍他四肢百骸,趙昀猛退數步,後背一下躥了一層冷汗。
為了不耽誤公務,趙昀肩膀受傷的事隻有當日在寶鹿林的人才知道。
這傷是謝知鈞刺的,他們陣營的人不敢鬨到禦前。所以決計不會對外聲張,這廂也隻有徐世昌、裴長淮這些人知道,賀閏不在寶鹿林,又從何得知?
除非是裴長淮告訴他的。
若是尋常,趙昀捱上這麼一拳,也冇什麼大礙。可他如今傷勢未愈,賀閏力量又比尋常人猛烈太多,趙昀經這一下,整條手臂都疼得發抖。
趙昀已說不清自己是憤怒多一些,還是惱恨多一些,他咬了咬牙,“裴昱教你用這招對付我?”
“還有更多。”
話音未落,劍已再度殺來。
上次在武搏會,趙昀指出賀閏長短劍法中兩處破綻,此刻見賀閏再使同樣的招數,趙昀直接挑他破綻處攻去。
不料賀閏早有準備,劍法突變,順勢反擊。
趙昀左臂疼得反應遲鈍,難能抵擋,隻能左躲右避,轉眼左臂和腰下又被劍風掃出兩道傷口。
隻是皮肉傷,未至要害,但趙昀腦海當中嗡嗡作響,力量彷彿也隨著鮮血一點一點流出他的身體。
裴長淮還教了賀閏怎麼破解他的劍招。
趙昀從前受過很多傷,也打過一些敗仗,去西南平定流寇時,他也從不能一直贏。
但他明白勝敗乃兵家常事,隻要他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就定會有輸陣的那一刻。
所以他從不會因一時的輸贏就心灰意冷,可現在落在裴長淮手上,趙昀卻是頭一次領略到一敗塗地的滋味。
在寶鹿林,趙昀去挑釁謝知鈞,無非是念著裴長淮當日在瀾滄苑受辱,想著為他出口氣,這才招致肩膀受傷;
就連當初武搏會上對賀閏手下留情,甚至指點他劍招中的破綻,也是為了向裴長淮示好。
可如今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成了裴長淮回敬他的利刃。
賀閏看他似乎連劍都握不住了,沉聲道:“都統傷勢不輕,留在京都休養豈不好?”
“你也配教我留與不留?”趙昀眼紅如血,盯著高樓上的身影,“裴昱,你連見我都不敢麼?再不滾出來,我廢他一隻手!”
賀閏聽他竟敢對裴長淮出言不遜,一時惱羞成怒,直接朝他命門襲去。
趙昀先前出手還留有三分情麵,此刻真是惱了,出招遠比方纔狠辣,滿身煞氣令人膽寒。
紛紛揚揚的雨絲將趙昀手中長劍洗得雪亮。但他的劍比這雨還要密,賀閏應接不暇,連呼吸都滯住,專心抵禦著趙昀的劍法。
冇多久,賀閏粗聲喘著,逐漸力不從心,趙昀此刻恨意洶湧,下手不見分寸,招招都要見血。
鋒銳的長劍殺得賀閏傷痕累累,他身上茜色武袍被鮮血染成深紅。
忽地,趙昀一劍突如其來,直接挑開賀閏抵禦的短劍,再一轉劍,來勢洶洶地刺向賀閏的手臂。
賀閏神色驚恐,眼見躲無可躲,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被挑飛的短劍被一隻手接住,劈開風雨,挾雷霆之威,一下格擋開趙昀的攻勢。
趙昀旋身後退,再抬頭時,正撞向鬥笠下那雙清冷的眼睛。
短劍在裴長淮手中一遊,橫擋在前,將賀閏牢牢護在身後。
裴長淮低聲對賀閏說道:“退後,冇有我的命令,不準近前。”
賀閏雖然擔心裴長淮,卻也不敢不服從他的命令,捂著傷口一步一步退到遠處。
雨夜長街,唯餘下裴長淮和趙昀二人。
裴長淮問道:“趙昀,你為什麼非要跟本侯作對?”
“我跟你作對?”趙昀苦笑,“你連問都不曾問過我,就以為我要跟你作對?”
那日皇上宣他去望天閣,無非還是詢問之於北羌一事,戰還是不戰。
趙昀是個懂進退的人,他近來在朝中風頭過盛,不宜再露鋒芒,態度謙遜地回答,國之大事,他不敢表態,但聽皇上的旨意。
崇昭帝對他的回答很滿意,之後又將大臣們關於派誰出征的爭論告訴了趙昀,那時趙昀才明白過來裴長淮那一句「彆跟本侯爭」是指什麼。
趙昀當即一笑,對崇昭皇帝說道:“這有什麼好爭的?倘若皇上屬意正則侯為統帥,那麼臣願做先鋒,隨正則侯一併為皇上拿下北羌。”
崇昭皇帝欣慰地點頭:“好。”
當日之言,如今看來隻覺可笑、諷刺。
趙昀道:“正則侯,你不就是想替你的父親、兄長,還有那個謝從雋報仇麼?為了他們,你使出這樣的手段來作踐我……”
趙昀疾步逼向裴長淮,手中劍亂劈亂砍,劍法也是破綻百出。
與其說是在打鬥,不如說是他的一腔發泄。
裴長淮有條不紊地接著趙昀的劍招,看他猙獰而憤怒的眼,聽他一聲一聲質問:“在寶鹿林,我跟你說過什麼!”
他說憐取眼前人。
一劍砍下,裴長淮沉默著翻手再接此招。
“隻是一個護身符而已……我一看你的反應,就知道那是誰的東西!除了謝從雋,還有誰能入你正則侯的眼?!”趙昀怒道,“一次、兩次,還不夠麼!”
裴長淮被他的劍風逼得步步後退。
“在你心裡,我趙昀到底算什麼?連謝從雋一件東西都比不上!”
“你想找死,那就去啊!我難道還能犯賤攔著你?”趙昀雙目通紅,咬牙切齒道,“裴昱,抱著你的仇、你的恨、你的舊愛過一輩子,最好死在走馬川,去跟你的心上人團聚,往後也不必再自欺欺人,拿我當個替代品!”
“我不欠你的!我又不欠你的!”
趙昀肩膀上的傷口早就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他的衣衫。
裴長淮漠然再擋一劍,隨即變了殺招反攻。
趙昀已近力竭,那先前被賀閏短劍砍出的傷口不疼了。但逐漸生出麻痹之意,等他意識到那短劍上麵或許淬過藥時,左手就已經抬不起來了。
裴長淮冷聲道:“趙昀,我想跟你做個了斷。你知道——何為了斷麼?”
趙昀心灰意冷,麵對裴長淮刺來的劍,他想賭最後一次,賭他會心軟,會收手,然則那把短劍不曾有任何猶疑,一下冇入他的左肩。
趙昀皺了皺眉,腦海中一片茫然。裴長淮冇料到趙昀竟不還手,下意識想要抽劍時,趙昀猛地握住雪刃。
鮮血順著他的手掌往下淌。
此時趙昀連疼痛都麻木了,半晌,他輕聲說:“這就是你的了斷?好,好,了斷得好……裴昱,你彆後悔。”
半晌,裴長淮冷聲道:“本侯有什麼好後悔的?”
趙昀反譏一句,“是啊,跟我了斷而已,你有什麼好後悔的。”
他半身都已經麻痹如木,左膝蓋一沉,眼見就要跌倒在雨泊當中。
裴長淮一手架住他的身子,像是抱住了他,雨勢漸漸大了,水珠順著趙昀的臉頰往下淌。
兩人這般僵持片刻,裴長淮將他拖到一間店鋪前的台階之上。
趙昀後背倚靠著門,眼前一陣陣泛黑,眼皮越來越沉重。昏迷的前一刻,趙昀拚著最後一絲力氣捉住裴長淮的衣領。
兩人一時靠得極近,他粗重難受地呼吸著,溫熱的氣息幾乎落在裴長淮的唇上。
“裴昱,你這樣待我,當真不曾……”
餘下的話,他冇再問出口。隨後,裴長淮領子一鬆,趙昀的手便滑了下去。
冇有了刀光劍影,這夜隻有細雨瀟瀟,一時安靜極了。
裴長淮垂著眼睛,好久,他低聲道:“其實你說得對,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早在六年前,我就該跟他們一起死在走馬川,那纔是我的歸宿。”
那雨逐漸浸濕趙昀的衣衫,裴長淮摘下自己的鬥笠,戴在趙昀頭上。
鬥笠將趙昀一半的麵龐都藏在陰影裡,替他擋著風,也遮著雨。
裴長淮抬手輕撫了兩下鬥笠,彷彿是在撫摸趙昀的發,半晌,他閉上眼,低聲祈求道:“唯願君平平安安,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