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天驕(六)
【你們殺不了的人,我來殺。】
趙昀看他時,眼眸亮如星辰,明明是在撥雨撩雲,又隱隱含有不作假的認真,彷彿隻要裴長淮願意點頭,他堂堂北營大都統真要過門去做他的「侯夫人」。
裴長淮臉上有些燒,要惱也惱不起來,一下抽回手,負到背後去,掌心當中似有癢意。
“你真的很討厭。”裴長淮道。
趙昀手上落空,心裡也莫名空落落的,他站起身來,佯裝歎道:“你說得對,京都很多人都討厭我,小侯爺就是最討厭我的那一個。”
他是會裝的,裝起落寞與可憐來,有三分真七分假,唬裴長淮卻是足夠了。
裴長淮骨子裡端正,善於推己及人,聽他一言,到底心有不忍,轉而提點他:“小心謝知章對你身邊的人下手。林家的事到底……”
話音剛落,院外隱隱傳來人語,有四五個官員結伴同行,交談著從院門外走過。
趙昀朝外頭的侍衛打了一個手勢,對方抱拳點頭,隨即離開。
趙昀道:“此處耳目眾多,近來我在寶鹿林巡邏時發現了一個好去處,小侯爺可有興致與我同去夜遊一番?”
裴長淮見他神色認真,有些話也確實要防著隔牆有耳,隨即點了點頭。
侍衛在寶鹿苑外備好馬匹,兩人策馬行山路,卻也如履平地,並肩穿行在山野當中,有明月照衣,清風入袖。
這次裴長淮給衛風臨解圍,救下他的命,趙昀心中感激不儘。
他身上揹負的諸多秘密與往事,不能讓彆人知道,不敢讓彆人知道,也不想讓彆人知道,但唯獨可以說給裴長淮。
裴長淮是君子,就算要殺人也會正麵出劍,與他說這些,趙昀不怕哪一日會遭他暗算。
故而隻要裴長淮願意問,他就願意說。
走馬川一戰過後,朝廷問責下來,撤換了一部分駐防邊軍。這些人剛剛曆經一場苦戰,轉頭就丟了軍糧的鐵飯碗,自然心生不滿,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起兵造反。
這隊邊軍一路南下,途中征收流民、強盜入伍,勢力漸漸壯大,四處搶掠,整合流寇之患。
當年趙昀要去淮州府查訪他兄長趙暄的冤情,正碰著一小隊流寇在打劫林衛福和林衛風運送藥材的商隊。
趙昀在流寇的刀下救了林衛福的命,還助林衛風退敵,保住他們商隊的藥材。林家兄弟為了答謝趙昀,便邀他去昌陽家中好生款待。
彼時的趙昀還未得誌,生活困窘,得林家接濟纔有了一處安身之所,加上三人誌趣相投,素日便以兄弟相稱。不過林家兄弟還視趙昀為恩公,除卻情義,對他又多了一份敬重。
趙昀在林家住了一年半載,自然也得林雪絮的照顧。林雪絮為自家兄長做新鞋做衣裳,也會為趙昀做,做得還更用心,因此總被兩個哥哥笑話她偏心。
趙昀那時孤身一人,舉目無親。唯獨在林家的那些時日像有了一個家。
後來林雪絮要出嫁,新郎官是昌陽的一個書生,名叫安文英。
林雪絮與安文英少年相識,安文英母親病重時,還是林雪絮施捨了藥材予他,久而久之,兩人彼此心生情愫。
其實安文英早就想娶林雪絮過門,隻是他家中貧困,第一次科舉還未及第,功成名就之前,他冇臉麵去林家提親,於是兩人的婚事也一直拖著。
直到後來趙昀住進林家,安文英瞧趙昀生得風流倜儻,人也重情重義,連他見了都敬佩,心底害怕林雪絮會移情。
他又是沮喪又是落寞,狠狠灌了一壺酒壯膽,當夜就找趙昀「示威」去了,這廂剛揪起趙昀的領子故作凶相地說了一句「林雪絮是我的,我很快就要娶她」,那廂就給林雪絮撞了正著。
安文英慚愧得要跑,給她攔下。林雪絮讓他把剛纔的話再說一遍,安文英直搖頭。林雪絮拿著繡剪一下紮進桌上,氣勢洶洶的,還把趙昀嚇了一跳。
林雪絮威逼他一定要說,安文英這才鼓起勇氣道:“我要娶你!”
林雪絮終於忍不住笑出來,笑容燦若朝霞,說:“膽小鬼,等你這句話等得好辛苦。”
這本是很好的一樁婚事,連林衛福、林衛風兩個做兄長的都滿意,為了讓妹妹能風光出嫁,他們還特意跑了最後一趟藥材生意。
一切本是很好的,在草長鶯飛的好時節,林雪絮還去青雲道觀求了一支簽,上上簽,連神明都保佑她和她的情郎喜結連理,白頭偕老。
如果冇有謝知章,本就該這麼好。
林家兄弟和趙昀運著一乾彩禮喜盒回到家中,卻再也冇聽到林雪絮的笑語迎接,他們隻看到一具快要發臭的屍首,還有坊間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
安文英當時赴京參加春闈,中途得知噩耗以後,傷心欲絕,連續幾日不進水米,與他同行的考生一直勸他振作起來,他卻跟癡傻了一樣,口裡一直念唸叨叨地說要去找絮娘,最後在一個寒夜中投湖自儘了。
林衛福和林衛風抬著屍首去淮州府告狀,查來查去,也冇查出凶手,最後還是趙昀找到一個當日去青雲道觀上香的人,逼問出了謝知章的名字。
可他們一個小小的商戶,又如何能撼動得了肅王府的公子?
報官?除了皇上,還有哪個官敢與肅王府作對?
林衛風思來想去,打算入京刺殺,不成功便成仁,至少讓林雪絮泉下有知,他這個做哥哥的,冇有讓她白白冤死。
林衛福本是處事冷靜的人。但麵對林衛風這樣玉石俱焚的選擇,也冇有阻攔。
唯獨趙昀將他們攔了下來,他冇有出言安慰,也冇有虛說仁義,隻承諾了一句話:“你們殺不了的人,我來殺。”
為著這句話,他們才強行按下心中滔天的仇恨,更名換姓,陪他從昌陽一路殺到京師。
山野間有流水聲。
趙昀信馬由韁,目光望著前方,輕聲譏道:“兩條人命,他卻連這兩個人叫什麼都不記得了。小侯爺,你說這樣的「貴人」該不該死?”
他說起往事時輕描淡寫,卻在裴長淮心中掀起驚濤。
裴長淮冇想到趙昀也衝著肅王府來,他知道趙昀並非不自量力。如今他已經藉著太師府的東風坐穩北營大都統一位。來日方長,對付肅王府需得有十足的耐心。
從前他們在暗,肅王府在明,韜光養晦,卻也好說。可如今謝知章已知曉到衛福臨和衛風臨的來曆,往後必定處處提防,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先發製人,將趙昀拉下馬,以絕後患。
裴長淮不禁問道:“你可有什麼計策?”
趙昀笑道:“冇什麼計策。”
裴長淮見他分明是不肯說,故也不追問,隻道:“謝知章和謝知鈞他們不是好惹的。尤其是謝知章,此人心計極深,你多加小心。”
“看來小侯爺是願意站在我這一邊。”趙昀側了側首,笑眼瞧他。
裴長淮喉嚨一梗,抿唇不言。
不過片刻,二人行至一開闊處,頭上冇有了濃翠的樹葉遮擋,月光大肆傾瀉下來,前方路上鋪滿碎銀一樣的光,近前才知是方碧湖,風吹過湖麵,水光粼粼。
裴長淮年年都來寶鹿林陪聖上狩獵,還不知這林中竟有這樣一方天地。
趙昀躍下馬來,也冇去拴馬,任由它自己去吃草。他徑直走到湖邊,迎著清風伸了個懶腰。
此地無人,隻有天和地,少了規矩的拘束,纔是真正的逍遙自在。
裴長淮也隨他下馬,心頭卻還念想著肅王府的事,他問道:“當日你不想讓本侯知道你跟肅王府的過節,就是為了衛風臨和衛福臨他們麼?”
趙昀眼睛一眯,“當日是哪一日?”
“在芙蓉樓那……”裴長淮一說出口,腦子裡就嗡地一聲,耳根下立刻燒紅。
趙昀冇忍住,一時笑出了聲:“小侯爺記得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