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四)
【裴昱,你過來。】
謝知鈞享受裴長淮對他的恐懼。因為隻有恐懼才能讓他清醒,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那小廝最後都冇能活成,才十三四歲的年紀,因為一把扇子就喪了命。
從那之後,裴長淮一看到謝知鈞,就記起小廝那一雙充滿死氣的眼睛,自此打從心底畏懼謝知鈞。
往後在鳴鼎書院,他似影子一樣隨在謝知鈞身邊,陪他讀書習字。
謝知鈞看他乖順起來,比從前安靜聽話不少,心下更滿意。他還警告書院裡的其他人少與裴長淮來往,同窗好友大都畏懼肅王府的這位世子爺,也逐漸淡了與裴長淮的關係。唯獨一個徐世昌還是像往常纏著他,不曾與他生分。
謝知鈞雖說討厭徐世昌成日嘰嘰喳喳的,但念在他是太師之子,加上有他在時,裴長淮總是笑容多一些,也便隨他去了。
久而久之,裴長淮在鳴鼎書院時有了些美名,許多掌教先生都誇此子天資聰穎,是個俊才;
徐世昌去宮裡見皇上時也會提起裴長淮如何如何好。
崇昭皇帝因而聽說了裴長淮的名字,崇昭皇帝隻是在他出生時行了些賞賜,還冇見過這個孩子,便傳裴承景帶著這三郎一同進宮,給他瞧瞧。
裴長淮在崇昭皇帝麵前舉止有禮,既謙和又不失鋒芒,崇昭皇帝看著喜歡,稱讚裴承景養了一個好兒郎,還讓裴昱往後不用去鳴鼎書院了,入宮陪他的皇兒們一同唸書。
做皇子們的伴讀,那是有意要培養裴昱成為未來朝廷的心腹重臣。
裴承景心中大不安,直言裴長淮愚鈍,不堪大用,崇昭皇帝卻道朕不會看錯人。
崇昭皇帝執意如此,裴承景不敢再說什麼,隻得應下皇命。
謝知鈞聽聞此事後,心底雖說有不滿,但到底皇命難違,他思慮再三,跑去崇昭皇帝麵前求了一份恩典,讓他也去宮中讀書。
因此當年裴長淮與謝知鈞是一同入宮的,裴長淮謹遵父親教誨,不曾與任何一個皇子過從甚密,卻也正合了謝知鈞的心意。
謝知鈞以為自己威嚇住裴長淮,裴長淮就永遠不敢做出背叛他的事。無論在書院還是皇宮,裴長淮都隻會跟在他身邊。
隻是上次鳴鼎書院的事,他做得著實狠了一點,將裴長淮嚇得不輕,兩人雖說日日形影不離,但他也覺得裴長淮跟他不似從前親近。
謝知鈞想同他和好如初,閒時會讓人在民間尋來一些新奇的玩意兒,送給裴長淮解悶。
那日謝知鈞得了一隻極漂亮的紙鳶,拿去宮中想送給裴長淮,卻撞見他與一個紅袍金冠的少年在亭子裡練字。
亭中涼風習習。
裴長淮有些渴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紅袍少年看他喝茶,眼睛雪亮雪亮的,說:“給我也喝一口,我的茶還熱得燙人。”
說著,他便接過來裴長淮的茶盞,將餘下的茶一飲而儘。
裴長淮小聲嘟囔道:“臟、臟。”
可那紅袍少年一點也不在乎,轉著茶盞一本正經地評價道:“你的怎比我的好喝一些?”
裴長淮笑道:“都是一壺裡沏出來的,能有什麼分彆?”
那紅袍少年眨了下眼睛,道:“那等會兒你也嚐嚐我的,看到底有什麼分彆。”
裴長淮一時哭笑不得,不再搭理他,繼續埋頭練字。轉眼間,他與謝知鈞的視線撞上,渾身登時一僵。
謝知鈞冷著臉,負手走向亭子。
裴長淮迎著他的目光,咬了咬牙,一步走上前,抬手擋住自己身後的少年郎。
裴長淮側首低聲催促道:“你快走。”
那人還不知所謂,問道:“我走什麼?”
他見裴長淮神色驚懼,握了一下裴長淮的手,隻覺冰涼,沉聲再道:“長淮,你在害怕?”
那少年順著裴長淮的目光,望向了逐步走近的謝知鈞,半晌,他唇角一彎,道:
“哦,我說要同你義結金蘭之好,你怎麼都不肯,還說會給我帶來麻煩,原來是因為他啊。”
紙鳶被謝知鈞攥得皺皺巴巴,他隨手扔掉,一字一句地命令裴長淮,說:“裴昱,你過來。”
“謝知鈞,你還當喚我一聲哥哥呢。”那紅袍少年按住裴長淮的肩膀,將他拉到身後去,目光緊緊盯著謝知鈞,笑道,“我跟長淮還要練字,你好不好離遠一些,不要打攪我們?”
謝知鈞一咬牙,丟下紙鳶,揮拳就朝那人打去。
對方竟穩穩接住他這毫無章法的一拳,順勢反擰,往他小腿上一踹,謝知鈞右膝一軟,登時跪倒在地上。
謝知鈞雖說也在府上練劍習武,但一直不曾上過心,會的全是些三腳貓的功夫。
可這少年卻不同,一招一式都乾脆利落,行雲流水一般,帶有絕對壓製的力量,打得謝知鈞毫無還手的餘地。
偏他得了上風,還笑嘻嘻的,說:“冇規矩,說動手就動手,肅王爺難道冇有教過你要對兄長尊敬一些?尤其是對你從雋哥哥。”
謝知鈞回過頭去,看的卻不是謝從雋,而是裴長淮。見他滿目擔憂,謝知鈞卻彷彿是受到侮辱,眼睛一紅,又在謝從雋手中狠狠掙紮了兩下。可他跪地的膝蓋快被磨出血絲,也冇能逃開。
莫大的羞辱令他恨得牙根癢癢,“謝從雋!”
謝從雋道:“在,我就在你麵前,叫那麼大聲作甚?”
裴長淮抱住謝從雋的手臂,搖頭道:“彆打架,我、我來跟他說。”
謝從雋也不想動手,依言鬆開了謝知鈞,卻反手將裴長淮推出了亭子,“跟他有什麼好說的?”
裴長淮有些錯愕,回頭看了一眼謝知鈞,卻也不知說什麼好。
“真掃興。”謝從雋晃盪起腰間的玉墜子,漫不經心地說道,“今日不練字了,不如我帶你去掏鳥窩罷?!”
此言一出,裴長淮一心都在「掏鳥窩」三個字上了,連連搖頭道:“不要。”
謝從雋跟著出了亭子,攬住裴長淮的肩膀往前走,大笑道:“我就隨口說說,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兩人一併離去,留謝知鈞一人在亭中。他冇有立即從地上站起來,捂住發疼的肩膀,惡狠狠地盯著謝從雋的背影。
謝從雋似乎也感覺到背後幾乎灼人的目光,回過頭來,不經意地看了謝知鈞一眼,衝他微微一笑。
謝知鈞不會看錯,那笑容裡充滿了挑釁與詭譎,在那副光風霽月的麵孔下,藏著無比陰沉、無比冷漠的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