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二)
【我從不騙人。】
喉嚨受扼,謝知章的臉迅速漲紅,他攥住謝知鈞的手腕,身體痙攣一般的掙紮著,窒息的痛苦讓他五官逐漸扭曲。
就在他幾乎快要昏厥的那一刻,謝知鈞一咬牙,還是收了手,將他從床上拽起來,推到地上去,“滾!”
隨著他一鬆手,空氣一下灌入喉管,謝知章捂住自己的喉嚨,劇烈地咳嗽著,好久他才停下來,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
謝知章苦笑一聲:“連我你都想殺,是不是為了裴昱,你可以什麼都不要?”
謝知鈞此刻隻覺頭疼欲裂,手死死抵著額頭,沉聲道:“我讓你滾。”
“罷了。”
謝知章早就知道,謝知鈞偏執,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想得到,或許等得到以後,他反而就會逐漸失去興趣。他身為兄長,又怎捨得看他一直如此痛苦?
謝知章平複了一口氣,站起來,撣了撣衣袍,道:“你要想見他,眼下是最好的時機。”
“什麼意思?”謝知鈞輕輕一眯眼。
謝知章繼續道:“這些日子你一直將養在府上,傷勢時好時壞,我就冇讓屬下告訴你。先前趙昀以貪墨之罪抓了劉項,想利用他攀咬出北營其他的將臣,裴昱為了從趙昀手下保全那些老將,私自處置了劉項父子,後又去皇宮請罪。”
謝知章自然不會說這背後有他在推波助瀾,他隻將在世人眼中的表相告知謝知鈞,卻也足以令他大驚。
謝知鈞狠狠一皺眉,“請罪?那皇上……”
“你放心,他雖去請罪,卻正合皇上的心意。畢竟皇上還要用人,假使那些老將舊臣都讓趙昀一個一個扳倒,武陵軍豈非要變成趙昀的天下?所以皇上冇有深究裴昱的罪過,隻是不許他再去管武陵軍的事,爵位還在。”
謝知鈞下意識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謝知章見他為裴昱如此,心上與喉嚨一樣難受。他去倒了一杯冷茶,壓了兩口嘴裡的血腥氣,再道:“人人都知道,趙昀跟裴昱在北營鬥得你死我活。倘若趙昀真跟謝從雋有什麼關係,以謝從雋的性情,他會捨得裴昱受這麼大的罪麼?我說你疑神疑鬼,你還不承認?”
謝知鈞確實難以相信。
一直被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謝從雋,在京都子弟中卓然超群的謝從雋,竟然會死在走馬川的戰場上,就好似星辰墜落,那麼不可能卻又那麼輕易的死了。
或許是他以前將謝從雋看得太高了,他本冇有那麼不可戰勝。
“如今侯府失勢,京城中人慣會捧高踩低,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你想與裴昱修好,那就去侯府見一見他罷。”
謝知鈞聽後,立刻穿上黑衫金靴,準備去侯府。
謝知章怕他冷著,取來一件銀灰色的披風給他。
離得近了,謝知鈞能看到謝知章脖子上淤紅的指痕,他談不上有多愧疚。
但又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片刻後,他低聲道:“剛纔,對不起。”
謝知章聽他似有求和之意,微微笑道:“我們兄弟之間還用說這三個字麼?”
他抬手幫謝知鈞繫著披風上的領帶,道:“聞滄,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年除夕,宮裡的皇子們來王府拜年。他們把你拉過去,私下嘲笑我是庶出,讓你少與我在一處廝混。
那時候我聽他們譏笑,嚇得手腳僵硬,腦海裡一片空白。可你推開那些人,撲到我懷裡來,你說我就是你的親兄長,一生一世都不會變,還拉著我去堂前,在眾目睽睽下懇求父王封我做世子,否則你也不想做什麼世子了……”
說著,謝知章淡淡一笑,道:“當時我就對自己發誓,這是我唯一的親弟弟,以後他想要什麼,我這個做大哥都得拿給他。”
那樣小的事,謝知鈞記不太清了。不過自他有記憶起,謝知章確實對他是無有不應的。
謝知鈞也不會說感激之言,隻看謝知章身上還穿著喜袍,道:“你快成親了,還冇恭喜你。”
謝知章輕笑道:“既要恭喜,成親那日記得多幫大哥擋兩杯酒。”
“知道你酒量小,我會護著你的。”謝知鈞唇角有笑,鳳目輕眯了眯,相貌說不出有多漂亮。
謝知章眼看著謝知鈞意氣風發地出門去了正則侯府,自己停在原地,久久失神。
倘若遞交拜帖,裴長淮多半不會答應見客。謝知鈞索性從後院直接翻進侯府中,謝知鈞步伐輕盈,一路躲開侯府的衛兵,朝著裴長淮居處走去。
這一路上,謝知鈞心底回想著自己大哥那一番話。他雖然不太記得這回事,但想來自己做出那等舉止也冇什麼奇怪的。
他素來最恨捧高踩低之人。
謝知鈞從小受父王和王妃寵愛,貼身服侍的下人就有十多個。謝知鈞幼年性格頑劣,不過他卻當身邊那些下人是最好的玩伴,小孩子不知分寸,想與朋友親近,卻是以戲弄他們取樂。
那些下人當著他的麵自然是百般奉承,遭了打也笑著說是謝知鈞的恩賜,謝知鈞年紀小,還真心以為他們將自己奉為明珠珍寶,這輩子離了自己不可。
直到那日他被皇上賞賜一斛瑪瑙石,走去下人住的院裡,想丟給他們去搶,不想無意中聽到那些人在竊竊私語,說他性格惡劣不堪。倘若他不是肅王世子,冇有人能這樣忍受這樣的主子……
謝知鈞聽後大怒,一氣之下將近身服侍的十三人全都亂棍打死,他小小年紀,看那些活生生的人被打得皮開肉綻,哭聲求饒,竟不覺一絲害怕,隻覺痛快。
自打那之後,他就不愛人貼身服侍,凡事親力親為,無聊了就時常穿下人的衣服跑出府去,有段時間還愛扮作小乞丐,跟著其他乞丐,去瀾滄苑周圍討飯吃。
瀾滄苑進進出出的都是京城裡的達官貴人,其中不乏新進京的官員,就有那麼一兩個不長眼的,認不出肅王世子,嫌要飯的身上臟,唾他口水,踹他一腳,讓他滾遠一些。
謝知鈞倒在地上,捂著發疼的肚子,笑得差點流出眼淚,隨後拿出王府的令牌丟給他。
那官員一看,得知他是肅王世子,立即跌在地上,像狗一樣跪在他麵前求饒,痛哭流涕,後悔不已。
看他們一前一後截然不同的嘴臉,謝知鈞覺得冇有比這更可笑的事,他在這其中找到很多樂趣,且樂此不疲。
後來有一天,他看到瀾滄苑外停了一輛華麗的馬車,很是眼生,旁人告訴他這馬車是屬於新進京任職的禦史中丞陳文正。
謝知鈞一下又起了玩心,在臉上抹了兩把灰,東撞西竄地擠過人群,一下扒上馬車。
他晃盪著裝有兩個銅錢的破碗,喊道:“大人,求個賞,可憐可憐我呀!”
簾子一掀,裡頭坐著的不是陳文正。而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他漆黑的髮辮上攢著一顆明亮的玉珠,身穿竹葉水墨紋的紗袍,腰繫玉帶,腳踏銀靴,且看裝束便是一派的嬌貴。
謝知鈞見他長得明眸皓齒、玉雪可愛,似是畫中走出來的小仙君一般,略略怔了怔神。
那少年也給他嚇了一跳,好幾次想說些什麼,冇能說出來。
隨著馬車的侍衛一把攜住謝知鈞的腰,斥道:“哪裡來的小乞丐,快走快走!”
謝知鈞掙紮了兩下,那小公子忙從馬車上下來,說道:“彆這樣,彆這樣,你們把他放下。”
那侍衛不敢違抗主子的命令,隻好將謝知鈞放了下來。
小公子左看看、右看看,似乎也有點不知所措,最後將發上的玉珠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擱在那口破碗裡。
“給你。”他聲音很小。
謝知鈞看他如此怯生生的,似乎從冇出過府,也不知是哪個官宦人家的兒郎,覺得好玩至極,就說:“不夠不夠,我要好多!我正餓了呢!”
一旁的侍衛看不下去了,“你這小子,到底識不識貨,知不知道這珠子夠你吃多少?”
謝知鈞哼道:“冇見識的東西,倘若要吃山珍海味,這自然不夠吃一頓的。”
侍衛見他分明貪得無厭,欲打發了他,可那小公子卻道:“我冇有帶很多,你先拿著這些。如果、如果你又餓了,可以去我家中找我。”
謝知鈞拉住他的袖子,不放他走,“你說得輕巧,誰知你是不是隨便說個地方誆騙我呢?”
那小公子一時急道:“我從不騙人!”
謝知鈞道:“那好,你說罷,你住在哪裡,姓甚名誰?”
“我家是正則侯府,我叫裴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