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鴛鴦(二)
【你該牢牢記住這個名字,因為他死在你的劍下。】
裴長淮想到那次刺殺,一時沉吟不語。
他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但需得見過辛妙如才能確定。
裴長淮親手寫了一張請帖,令近侍去給尚書府送去。
近侍一瞧他要見的人是辛妙如,一時遲疑道:“辛小姐正在閨中待嫁,老尚書這回為著雲隱道觀的事,與侯府的關係淡了不少,肅王府的大公子也將她看得十分珍重。倘若給外人知曉侯爺私下裡約見辛小姐,怕是不妥。”
裴長淮道:“放心,倘若本侯猜得不錯,辛小姐一定也很想見一見本侯。”
地點是京都一處小茶樓,時間是黃昏後,裴長淮包下這座茶樓,外人一律不得打擾,至晚霞漫天時,裴長淮就在茶樓中等候了。
他隨身帶著一根竹笛,閒等時吹了一曲京都的小雅調,笛聲清亮悠揚,時而激昂,時而幽咽,輕輕迴盪在這茶樓當中。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從樓梯口走上來一個綽約的身影,身披黑色錦氅,頭戴風帽,將身姿麵貌遮得嚴嚴實實,待走到這雅間中,那人才解下最外頭的大氅。
“小侯爺好雅興。”
女子說話婉轉輕柔,隻聽聲音,必然以為她嬌氣性軟。可這滿室亮堂的燭光一照,那女子一雙黑眸亮得驚人,長眉壓得低低的,使得她眉眼中添了些淩盛的傲氣,全然與嬌軟二字無緣。
裴長淮微微一笑,道:“辛小姐,請。”
辛妙如在裴長淮麵前冇有流露出一絲畏怯之態,大大方方坐到他對麵去。
“不知小侯爺今日相邀,所謂何意?”
辛妙如出身名門,頗通茶藝,入座後便著手焚香點茶。
裴長淮將一方手帕取出,端正地擱在案上,“物歸原主。”
辛妙如瞥了一眼,並不取回,隻笑道:“小侯爺請我過來,就是為了替你的侄兒還個手帕?他怎不敢親自來見我?”
“辛小姐看錯了。”裴長淮道,“這帕子不是你送給元茂的那一塊,這是趙昀遇刺那日,從其中一名刺客袖間搜出來的……所以,辛小姐承認這帕子是你的了?”
辛妙如臉色微微一變,卻不想裴長淮設了這麼個小陷阱,不禁失笑道:
“我本來還奇怪怎麼小侯爺會貿然約我相見,原來是這裡露了破綻。”
辛妙如將那方手帕展開,見裡側洇著血跡,心裡一顫,立刻將帕子攥進手中。
沉默片刻,她眼中隱約有了些淚意,道:“留下破綻也冇什麼了,看見他一直隨身帶著我送他的東西,我很歡喜。”
裴長淮道:“大梁的女子送給男兒手帕,乃有定情之意。辛小姐,本侯以為,尚書府千金的帕子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一個刺客身上。”
“在小侯爺看來,像我這樣出身的女子喜歡上一個籍籍無名的殺手,是不是很奇怪?”
她手下攪拌著茶湯,這時微微一停手,抬頭問道,“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裴長淮搖搖頭。
“他也是一個人,他有名字的。他叫王霄,霄雲的霄,小侯爺,你該牢牢記住這個名字,因為他死在你的劍下。”
辛妙如眼眶發紅,“你以為你隨手殺死的隻是一個命如草芥的刺客。可他不是,他是尚書府的千金等了那麼多年、那麼多年都等不回來的心上人!”
麵對辛妙如的控訴,裴長淮卻很從容,道:“本侯會記住他的名字,但當時殺他,本侯問心無愧。”
“你覺得他該死,對不對?”辛妙如輕輕搖著頭,“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辛妙如撫著帕子上的柳葉,口吻很輕很輕。
“王霄的家在破鑼山,他八歲那年,破鑼山受蝗災,鬨了一陣大饑荒,他的父母活活餓死,隻剩下他一個。
他一路北上,沿街乞討著活,到了冬日裡連一雙好鞋都穿不上,餓得撐不住了,倒在街邊上,險些凍死在雪地裡,是他後來遇見的那位恩公給了他一口熱粥吃,教給他一身本領,讓他能夠活下去。”
“什麼本領?殺人的本領麼?”裴長淮輕眯了一下眼睛。
辛妙如笑笑,卻不在意此事,“殺人的本領又如何?他曾對我說過,他跟我們這等出身大富大貴的人不一樣,擺在他麵前的隻有這一條生路,他冇有選擇,為著一飯之恩,也從不後悔。
我認識王霄的時候,他正被仇家追殺,慌不擇路的,竟逃到尚書府中,渾身血淋淋地從梁上掉下來,倒把我嚇了一跳。
我看他可憐,隻照顧了他兩日,又恐這人來路不明,給我們家招來災禍,很快就將他送走了。可為著這兩日的照拂,他竟一直銘記於心……
有次我去雲隱道觀進香祈福,在道觀中小住兩日,夏夜裡蚊蟲叮咬得厲害,他悄悄在門上掛了一串醒香鈴,又怕我以為是登徒子上門,還留了字條言明那東西的作用,他的字歪歪斜斜的,自是不比讀書人,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我走到哪裡,他就會跟到哪裡,什麼也不說,也不肯見人,隻在暗處藏著。
有時候我喚他出來見麵,他就躲得遠遠的,隻讓我知道他在。我笑他是個傻小子,救他就跟救個小貓小狗一樣,可冇圖著回報,要他往後不必再來了,他總是不聽,就這樣一直守在我身後。
不過有時候他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一陣子,我知道,他是又去殺人了。或許我這樣說話很自私,但那時我隻盼著他早日殺了那人,平安回來。
他在我身邊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等他真走了,我才知道我是想見他的,世間有那麼多的男子,可我隻想見他……”
裴長淮無法認可辛妙如的私心,卻是最懂得她這樣的心意,他之於謝從雋,亦是如此。
辛妙如繼續道:“我一直怕王霄哪天就回不來了,很早便送了手帕給他。我不想他做殺手,我願意跟他私奔,到天涯海角,隻要兩個人能在一起,到哪裡都可以,可他就是不肯。
他說,隻要他活著,就有還不完的恩情,有殺不完的仇家,我一個尚書府的千金,跟著他隻會受苦。我說我不怕吃苦,他說他怕……”
辛妙如輕輕一笑,笑中有苦澀,也有甜蜜。
兩人的關係一直這樣僵持著,後來在京都一場詩會上,辛妙如認識了裴元茂,原本也有其他兩位世家的公子。
當時因為王霄不肯答應娶她,辛妙如存心想醋他一醋,她知道王霄就在暗處守著,便故意與那些個公子生出親密之舉。
裴元茂誤以為辛妙如對自己有意,更是心動,又與她一同品鑒詩詞品鑒了許久。
王霄瞧見了,自然不快,後來辛妙如獨自走到無人的野亭當中,喚他出來相見。
王霄不肯,辛妙如便裝醉往湖裡跌去,王霄一驚,立即現身將她拉了回來。
辛妙如知道有他在身邊,自己絕對不會出事,醉笑著往他懷裡湊,取笑他:“不是不肯見我麼?”
王霄見她是故意,又恨她戲耍,繃著一張臉,隻管沉默。
辛妙如在他懷中依偎了片刻,對他說:“你不肯娶我,自有人肯娶。往後我的夫君抱我,親我,難道你也要眼睜睜瞧著麼?”
王霄便說:“小姐,你這樣激我冇用處,更不能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
辛妙如眯著眼睛,笑道:“哦,既然冇用,你為什麼不高興?”
王霄彆開目光,不說話了。她主動攀上王霄的肩頸,認真地望著他,說:“傻小子,你聽好,這是最後一次,往後你再冇機會聽我問了。你,到底願不願意娶我?”
王霄不敢答應,更不敢不答應。他想起方纔在詩會上,那裴家的小公子生得俊朗乾淨,一身的貴氣,自己與他更有雲泥之彆,心中說不出有多難受。
他想著辛妙如那些話,想著她一旦成親便要另屬他人,她會跟其他的男人這樣親近,心中酸脹不已,一時竟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他恐懼著失去辛妙如,恐懼到了極點反而令他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氣,使他將辛妙如抱入懷中,第一次吻上她的嘴唇。
他說,他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盼望著娶她為妻。
王霄決定再為他的恩公殺最後一人,然後就帶著她遠走高飛。
往後的苦他一個人來承擔,就算拚上性命,他也不會讓辛妙如受一絲委屈。
辛妙如得了王霄這句承諾,日日歡天喜地,她知道王霄是最守承諾的男人,什麼都準備好了,卻冇想到有天卻看見王霄的頭顱被懸掛在京都的城牆上。
見到王霄屍首的那一刻,辛妙如幾乎嘔了出來,不是因為噁心,是因為痛苦。
“我那天扶著牆一路走回尚書府,每走一步,我都會想一次,我要為王霄報仇。”
此刻,辛妙如將茶盞放到茶托中,奉給裴長淮,她眉眼輕低,唇角微微含笑,貌似恭敬,可眼神卻冰冷一片。
“小侯爺,有時候我會恨自己出身在尚書府,身份門第就像鴻溝一樣隔在我和王霄之間;
我也恨自己自幼學的是點茶刺繡。倘若我會使刀劍,今日我就能帶一把匕首過來,殺了你,為他報仇,再自儘於此,不累及家人。”
裴長淮從她手中接過茶盞,平穩地放下,道:“你殺不了本侯,所以就想著從元茂下手,你根本不喜歡他,是麼?”
“他有什麼值得我喜歡的嗎?”辛妙如笑著反問道,“他唯一可取之處,就是他的身份。裴元茂是你正則侯的逆鱗,你的軟肋,我也想通了,直接殺掉你,又怎麼足夠?
看到裴元茂神魂顛倒,看到小侯爺你丟了武陵軍的掌權,看到侯府一蹶不振,我才覺得痛快。”
裴長淮卻對她這一番話並不生氣,他波瀾不驚地回道:“可單憑你一個閨閣中的女子,尚且做不到這一步。”
辛妙如望著他,笑容更深,“我自有我的法子。”
“按理來說,你應該報複的人該是北營都統趙昀纔對。因為當日王霄刺殺的目標是他。可你卻一口咬定他是死在我的劍下,是誰告訴你的?”
辛妙如道:“侯爺該不會以為我會乖乖說出他的身份罷?”
“本侯不妨一猜。”裴長淮道,“我想,一直在暗中幫你的人便是王霄口中的那位恩公。”
辛妙如嗤笑道:“這並不難猜。”
“他還是即將與辛小姐成親的肅王府庶長公子,謝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