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鶴鳴(一)
【他已不敢再去幻想那樣好的光景。】
裴家有家訓,正身才足以正人。隻有自身行得正、坐得端,纔有資格教彆人正直,這一點裴文做得最為出色。
在裴長淮的心目當中,他這位長兄聰明秀出、淑質英才,自小到大都是他效法思齊的榜樣。如今卻聽說裴文竟為了家族前程,眼睜睜看著趙暄含冤而死。
裴長淮心底發涼,輕聲道:“不該這樣。”
那近侍忍不住為裴文辯解了幾句,道:“當年大公子年紀輕輕就被擢升為兵部侍郎,朝野上下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一步走錯,不單單他一人獲罪,還會累及整個侯府。
一頭是侯府,另一頭是趙暄,孝義難能兩全,你要他如何選呢?況且在那之後的事,小侯爺也是知道的,大公子辭去了兵部侍郎的職務,自請去邊關戍守,當時人人都以為他想去外頭曆練一番,但實際上他是為了贖罪……”
裴長淮沉默良久,低語道:“儘管如此,又如何能抵得過一條命呢?”
再怎麼樣贖罪,趙暄也已經死了。
難怪趙昀一開始就煞費苦心地想進北營武陵軍。因為隻有到了這裡,他纔能有機會報複劉項,報複裴家。
這一局設下,既殺了劉項父子,又能奪走裴長淮手中的兵權,還引著裴文之子裴元茂鑄下大錯……
一石三鳥。
回想著這連環的禍事,裴長淮不禁心有餘悸。在此刻之前,他居然冇能看出一點端倪,不知不覺間就落入了趙昀的圈套。
趙昀口中稱自己崇仰裴家滿門忠烈是假的,想要整頓軍紀、力圖革新是假的,信任他信任到可以不問緣由就準他提劉項出獄也是假的……
與趙昀相處這些時日,他竟漸漸忘記了這人工於算計的秉性,忘記趙昀剛剛進京那會兒,就以陳文正的把柄為籌碼與他談了一場不會輸的交易。
從一開始,趙昀接近他就抱著複仇的目的,也不知趙昀素日裡怎麼看待他的,大抵覺得裴家兒郎不過如此,又愚蠢,又可笑。
裴長淮霎時間心灰意冷,苦笑一聲,眼下本該快快想些對策的時候,可他忽然疲憊得要命。
他想念父兄,想念謝從雋,倘若他們還在……
裴長淮閉了閉眼睛,深深地靠在椅背當中。
他已不敢再去幻想那樣好的光景。否則又怎捱得住眼下這麼漫長的歲月?
窗外是微風細雪。
劉項橫屍郊外的訊息很快傳到了刑部,刑部兩位侍郎一聽,驚得滿身冷汗。
劉項是裴長淮帶走的,又是趕在趙昀審訊劉項之前出了這樣的事。但凡是個人都會懷疑是裴長淮怕劉項受審時攀咬出侯府,所以才殺人滅口。
按照律例,他們當速速趕去侯府,押了裴長淮回來審問。但因他貴為正則侯,官爵在身。
即便是刑部也不敢貿然與他作對,兩位侍郎商計一番,隻能先去太師府,請示徐太師的意思。
徐太師聽聞此事後,當即寫了一份手諭,派遣官兵到侯府,傳裴長淮去刑部候審。
官兵持刀進入侯府,找到裴長淮,態度恭敬地說明來意。
眼前裴長淮正捧著手爐靜坐,身旁無侍衛,手中也無兵器。縱然如此,他們當中也冇人敢輕易碰他一下。
唯獨有一個膽大的,氣焰囂張地搬出太師的手諭,非要給裴長淮上刑具。
裴長淮料到最後必定是太師府來收網,不出意外地笑了笑,淡聲道:“拘我?你恐怕還不夠格。說罷,裴長淮起身,嚇得一眾官兵本能地後退了兩步。”
裴長淮道:“劉項的死,本侯會親自給皇上一個交代。”
正要問如何交代,但見在眾目睽睽之下,裴長淮解下腰間玉帶,褪去外裳,僅穿一件單薄的衫袍在身,而後獨自走出房門,走進雪天,一直走到通往皇宮大內的午朝門前。
立於凜凜寒風當中,裴長淮腰身如利劍一樣挺拔,麵容似細雪一般清冷。他仰頭看了一眼巍峨高大的朱門宮牆,一掀袍角,屈膝跪在地上。
守衛午門的禦林軍皆是一驚。
裴長淮伏身,拜道:“罪臣裴昱上蒙天恩,統領武陵軍數載春秋,禦下不嚴,閉目塞聽,致使軍務敗壞至極,貪鄙隱禍叢生,誤國不休,有負聖望,今日特來請罪,以乞帷蓋之恩。”
自宮門起,裴長淮三叩九拜,每一拜後再高述一遍罪名,如此跪上百餘台階,不止不休。
滿地白雪裡彷彿藏著刀鋒一樣狠厲的寒意,浸到他腿骨當中,冷得他手腳僵硬,疼得他刻骨銘心。
裴長淮此舉太過不可思議,本欲帶他去刑部的官兵難解其意,隻好先回到太師府覆命。
太師府中,在聽雪閣的竹簾之後,那坐在欄杆上守著冰湖釣魚的人卻正是當朝太師徐守拙。
覆命的官兵跪在聽雪閣外,低眉垂眼,連喘氣都帶著謹慎,更不敢正視閣中的人。
此時徐世昌亦在閣外等父親考問功課,眼見父親就要處理公務,巴不得立刻開溜,他道:
“朝堂公務第一要緊,兒子就不叨擾父親大人了,這就回去用心讀書。”
“慢著。”徐守拙喚住正要飛走的徐世昌,道,“不如留下,聽聽是什麼事。”
“我看就不必了吧,我又聽不懂。”徐世昌嘟囔了一句,掀起眼皮偷偷往聽雪閣內溜了一眼,到底不敢忤逆,乖乖地站回了原地。
那官兵便恭敬地將裴長淮去皇宮請罪的事回稟了。
徐守拙對此不置一詞,隻令他退下。
那人一走,徐世昌僵了半天的臉,屈膝朝竹簾方向跪了下來。
裡頭傳來徐守拙沉沉的聲音,“你跪什麼?”
徐世昌低著頭,眉卻皺得很深,道:“爹,兒子求您救一救長淮哥哥。”
“你為著裴昱,就肯向彆人下跪?我看你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您不是彆人,您是我爹。”徐世昌道,“爹,我不是傻子,很多事我看得比誰都清楚,您不想讓我知道,我就裝糊塗。您跟老侯爺政見不合,咱們跟裴家在朝堂上一直不怎麼對付,這些我可以權當不知道……”
他抿了一下嘴唇,語氣漸漸急躁:“可兒子、兒子就是不明白!如今裴家已經成這樣了,您為什麼還要跟長淮哥哥過不去?
他管武陵軍管得好好的,您非要塞一個趙昀進去讓他不痛快,眼下刑部要找他的不好,您管刑部怎麼拿人乾麼?逼得長淮哥哥去跟皇上請罪,要他在皇上麵前冇臉……”
徐守拙放下魚竿,難辨喜怒地道:“你放肆。”
“放肆就放肆,您想打我,也便打罷,可這些話我一定要說。”徐世昌痛心道,“爹,長淮與兒子一同長大,小時候我貪玩,跑到野林子裡爬樹,結果滑腳跌下來,摔斷了腿。
我當時害怕極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太師府中那麼多仆從都冇找到我,隻有長淮記著我會去哪裡。
那天是他第一個找到我,看我斷了腿,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將我一路背了回來,送到醫館中請人醫治。
正骨的時候,我哭著喊疼,長淮拉住我的手好生安慰,讓我不要害怕。
直到大夫說也幫他包紮包紮傷口,我才知道原來他中途也摔過一跤,被尖竹根劃傷腿,整個褲管上都是血……我看見以後,心裡就想,哪怕是嫡親的兄長也不過如此了。”
他說著,眼淚就已經流了下來,他一抹淚水,再向聽雪閣中叩頭拜道:“父親,這回就當兒子求您,求您高抬貴手,放過長淮哥哥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