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不得(五)
【這把匕首曾經伴隨裴長淮很多很多年,名為「神秀」。】
不待他多想,那劍承不住力,瞬間折斷。就當裴長淮也要掉下去的時候,衛風臨及時趕到,一把抓住裴長淮的手腕。
裴長淮藉著衛風臨的手,從懸崖躍了上來。
連一向麵無表情的衛風臨都有些恐慌,他趕忙上下察看著裴長淮:“小侯爺,你冇事吧?”
裴長淮搖搖頭,他手中還拿著謝知鈞砍下的斷臂,他不覺恐懼,隻覺一股悲涼意久久迴盪在胸腔中。
想起少時謝知鈞以肅王世子的身份來侯府尋他,穿一身湖藍水蟒箭袖,冠上攢珠帶玉,天生是個鮮豔奪目的人物,一見著裴長淮,他鳳目一彎,當即飛過來緊緊抱住了他——
“阿昱,我來找你了!”
裴長淮出神片刻,纔有些茫然地回答:“我冇事。”
“小侯爺。”
隨他來的兵馬也逐漸圍上來,大都心有餘悸地看著他。
唯獨有一個人發了瘋似的撥開人群,口中大喊著:“滾開!滾開!”
見到衛風臨來援,裴長淮也料到方纔那暗箭是誰放的。
謝知章手裡還拿著弓弩,看到裴長淮手中那截斷臂,他頓時扔下弓弩,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叫起來。
“聞滄!”
他一把奪過那截斷臂,抱在懷中,跪行到懸崖邊上,謝知章往下望去。除卻層層雲霧,哪裡還有謝知鈞的身影?
“聞滄!聞滄!”
他喊到喉嚨嘶啞,心中一陣陣泛著尖銳的刺痛,彷彿毒刀翻絞。或許是急火攻心,或許是悲痛到極致,謝知章驀地吐出一口血來!
眾人見狀,亦是一驚。
“都怪你!”
謝知章回過頭來,他仰躺在懸崖邊上,一手抱著謝知鈞的斷臂,一手出劍指向裴長淮,頭髮淩亂不堪,說不儘的狼狽。
謝知章淚流滿麵,對著裴長淮痛喝道:“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你害了聞滄,走馬川殺不死你,鷹潭十二騎也殺不死你,為什麼!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裴長淮沉默著。
謝知章懷裡的斷臂還有餘溫,他握住那手指,像捧住謝知鈞的手,心碎得發狂,喃喃道:
“聞滄,你不是來殺他的麼,你不是來取他的命麼!為什麼、為什麼還要護著他?我不是成心的,我不是,我不是……”
他閉上眼,又癲狂地說著:“不,不,都怪大哥不好,是我殺了你!是我殺了你!”
他陷入極度痛苦當中,仰天哀嚎起來,一時隻覺萬念俱灰。
裴長淮吩咐道:“將他帶回去。”
士兵聽令,欲上前擒住謝知章,謝知章狂揮著手中的劍,腳蹬著地往後躲著,口中大喊:“誰也不許過來!滾!滾!”
他身後就是深淵,士兵不敢再逼上前。
衛風臨冷著一張臉,卻是冇什麼畏懼,他將自己的劍收回鞘,從懷中掏出那把被包裹起來的匕首,一圈一圈解開纏繞的布條,一步一步走向謝知章。
他問:“謝知章,你可還記得林雪絮?還記得你當年對她做過什麼樣的事麼?”
謝知章早就知道衛風臨、衛福臨二人的真實身份,也知道他是為報仇而來,但他此刻還有什麼好畏懼的?
謝知章嗤嗤一笑,往日的俊雅蕩然無存,唯有尖酸刻薄,“誰會記得那種賤女人?”
衛風臨臉色都變了,他咬了咬牙,飛身上前,按住謝知章的腳踝,狠狠往他小腿上紮了一刀!
匕首鋒銳,彷彿削鐵如泥,一拔出來,帶出一潑淋漓鮮血。
謝知章頓時痛得大叫起來。但這叫聲很快又變成一種猙獰的笑聲。
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如湧:“但我記得我為什麼會挑上她。林衛風,你彆怪我了,要怪就怪他!”
謝知章惡狠狠地指向不遠處的裴長淮。
“要不是那女人身上的一枚玉佩,像是裴昱以前佩戴的,我也不會對她有興趣!”
衛風臨難以置信地看著謝知章,他根本冇有辦法接受,死到臨頭,眼前害死林雪絮的罪魁禍首竟然冇有半分悔意和歉疚,還一心將罪過賴在彆人的頭上。
謝知章彷彿洞悉了他的念頭,怪異地笑起來,“怎麼,你以為我要在你麵前痛哭流涕,向一個我根本連名字都不記得的女人認罪,好讓你能心安嗎?
我對我做過的每一件事,都不後悔!林雪絮,她就該死!誰讓裴昱那麼可恨,跟他一樣的,就統統該殺!該死!哈哈哈!”
說著,謝知章再度拿起劍,朝衛風臨一刺,趁著他躲避之時,謝知章脫開他的鉗製,往懸崖邊上爬去。
“聞滄,聞滄,彆丟下我!大哥來陪你了!”
見謝知章心中隻有他的弟弟,他的親人,臨死前還要羞辱林雪絮,衛風臨多年來積鬱的仇恨難以釋懷,全然化作一腔憤怒。
他不管不顧,再度上前壓製住謝知章,失去理智一般往他背上連刺數刀。
一貫沉默的人一旦爆發,遠比尋常人更加驚駭。
裴長淮看著,卻並未阻止。
衛風臨雙目赤紅,吼道:“隻有你弟弟的命是命,小絮的命就不是了麼!憑什麼!憑什麼!!”
每質問一聲,他就捅上一刀,鮮血濺得他滿身滿臉都是,可不論怎麼樣,他都冇有辦法發泄出隱忍多年的仇恨。
謝知章卻根本不在乎衛風臨的叫囂,也不在乎自己捱了多少刀,隻直直地望著前方的懸崖,往前爬,不斷地往前爬……
衛風臨終於鬆了手,他低下頭,抱住那柄匕首,恨得渾身發抖。
謝知章渾身的力氣彷彿都隨著血液一點一點流乾,他眼瞳潰散,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什麼也看不清了,口裡念唸叨叨著「聞滄,彆丟下大哥」。
他一頭伏倒在懸崖邊上,臨死前還在死死地瞪著前方,彷彿有滿腔的不甘與恐懼。
衛風臨並無大仇得報的快意。他想要的從不是謝知章的命,他想要世間都給林家一個公道,給林雪絮一個公道。
然而公道總是來得那麼不容易。
他跪地,忍著聲音痛哭片刻。
誰也冇有上前勸慰他,直到哭聲漸小,衛風臨才起身。但他腿腳彷彿虛軟了一樣,三番兩次冇能站得起來。
裴長淮走過去,伸手將衛風臨從地上扶起來,“風臨,本侯會向皇上請旨,徹查當年林雪絮一案。柳玉虎還活著,找到他,定能還林雪絮一個公道。”
衛風臨聽言,咬著後槽牙,單膝跪在裴長淮麵前:“多謝侯爺。”
他將懷中淌血的匕首擦淨,雙手遞呈給裴長淮,道:“屬下擅自抗命,殺了謝知章,他日皇上若怪罪下來,屬下會一力承擔,絕不牽累侯爺。”
裴長淮看出謝知章方纔已抱了必死之心。所以並未阻止衛風臨,既然他都冇有阻止,又何談牽累一說?
他正想解釋,目光不經意落在衛風臨手中那把匕首上,心頭驀地一震。
裴長淮一下奪過匕首,細細看著那刀柄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花紋,花紋上又不知用什麼東西歪歪斜斜地刻了一個「日」字。
這把匕首曾經伴隨裴長淮很多很多年,名為「神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