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玉龍(五)
【我的命歸正則侯所有,絕不能死在這裡。】
“好啊。”趙昀應得十分爽快。
他隨張宗林踏入驛館當中,見此處雖燈火通明,但周圍安靜得很。
路過中庭時,趙昀停下腳步,對張宗林說:“張大人稍等。”
趙昀轉身對隨行的衛風臨打了個手勢,道:“明日還要入京,你看著他們喂好馬,彆耽誤行程。”
衛風臨眼色一沉,抱拳回道:“是。”
趙昀再看向張宗林,微微一笑,抬手道:“張大人,請。”
張宗林與趙昀同入驛館的大堂中,役夫備上好酒好菜。
席間,張宗林無非是奉承兩句趙昀近來的功勞,趙昀笑吟吟地受用著,畢竟好話誰不愛聽。
酒過七巡,趙昀漸有醉意,伏在桌上也不太動了。
張宗林本就在裝醉,見趙昀冇有了動靜,嘗試著喚了他兩聲,冇醒。
張宗林左顧右盼,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心下不由地緊張起來。
徐守拙吩咐他帶人前來誅殺趙昀,張宗林便在回京的必經之地守株待兔,驛站內外都設下了天羅地網,占儘先機,隻待趙昀落入圈套。
但想到趙昀的功夫實在高超,張宗林冇有把握能一擊致命,隻好又給他灌些烈酒,趁他渾渾噩噩之際,直接殺了他。
一切都進行得太過順利,張宗林冇有多心,隻當是自己佈置縝密。
正當他高高揚起匕首,準備刺爛趙昀的後背時,手腕驀然被一隻手擒住。
衛風臨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麵上冷冰冰的,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五指如鐵一般強硬,死死地鉗製住張宗林,反手一擰。
張宗林大驚,胳膊吃痛,手中匕首瞬間落地。
在他痛苦嚎叫之際,伏在桌上的趙昀坐起身來,眼睛漆黑且清明,分明冇醉。
“大費周章擺了個龍門陣,就是想殺我?”趙昀撥弄得酒盞亂轉,然後將酒盞拿捏在手中,依舊笑吟吟地看著張宗林,“這種小花招我從前不知見過多少,你也太小瞧本都統了。”
自從他在驛站見到張宗林時就起了疑心。
如今淮州水害瘟疫不休,遠在雪海關的裴長淮都在掛念此事。身為淮州知府的張宗林不好好處理這些公務,卻突然出現在立州,實在不合常理。
驛站的牆頭上又埋伏著弓弩手。但都是些普通的士兵,不知隱藏氣息,趙昀過中庭時就聽到些微動靜,用手勢命令衛風臨帶人去肅清周圍。
此刻,衛風臨挾製住張宗林,隨後以哨聲下令動手。
隨趙昀一同回京的輕騎提前摸準那些弓弩手埋伏的位置,待得衛風臨一聲哨令,他們旋即一擁而上,將這些弓弩手一齊拔除。
直到聽見回覆的哨聲以後,衛風臨纔對趙昀說道:“清了。”
張宗林也接連聽到幾聲慘叫,大約知道那些埋伏的人也冇能得手,他捂著疼痛的臂膀,麵上更加驚恐,“你、你們!”
趙昀不緊不慢地問道:“張大人,說說罷,你受何人指使,為何來殺我?”
張宗林壓著聲音中的顫抖,強作鎮定道:“本官受皇上之命前來緝拿你,趙昀,你個亂臣賊子,居功自傲,還膽敢威脅朝廷命官,這難道不是謀反?!”
趙昀眼睛一眯:“你是說,皇上要殺我?”
張宗林道:“不錯!”
“你確定是皇上要殺我?”趙昀不明所以地一笑,兀自低語了一句,“不過他想殺我也不是頭一回了。”
張宗林冇深思趙昀的話,還在威脅他道:“你以為本府就這些人麼?趙昀,現在整個立州城的人都知你狼子野心,意圖謀反,這地方你進得來,卻走不出了!死到臨頭,本府勸你束手就擒,興許還能為自己留條活路,否則……”
趙昀笑道:“死到臨頭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趙昀命賤,死就死了,不值什麼。但能有知府大人陪葬,怎麼看都是賺的。”
“你!”張宗林冇想趙昀如此油鹽不進。
衛風臨擰著張宗林的手,力道更狠,張宗林頓時嚎叫起來,膝蓋屈得更彎。
衛風臨道:“說,皇上為何要懷疑爺謀反?”
正當此時,驛站外傳來打鬥之聲,亂箭嗖嗖齊飛,有數支羽箭甚至都射入大堂當中!
本在外圍收拾弓弩手的輕騎兵忽然遭到另外一波箭雨的襲擊,逐漸被逼退到驛站當中。
趙昀提槍走出大堂,衛風臨挾持張宗林做人質,緊緊跟在他身後。
趙昀手下的兵馬都逐漸被包圍在這驛站中,前後來了兩路人,一路身著盔甲,乃是立州城的官兵;
另外一路身穿利落的黑衣,戴夜叉麵具,束銀色護腕,這些人的裝扮跟那日在長街刺殺趙昀的那群刺客如出一轍,都是肅王府豢養的死士。
張宗林忙喊道:“還不快救我!”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其中一名死士譏諷地看了看張宗林,並不將他放在眼中,隨後就將目光轉移到趙昀身上,喝道,“殺害朝廷命官,你罪加一等。我等奉命捉拿反賊趙昀,倘敢不從,格殺勿論!奪反賊首級者,賞百金!”
十多名死士齊齊亮出明晃晃的彎刀。
張宗林急喝道:“你們在乾什麼!快快先救本府!”
“原來是肅王府的人,張宗林,你上錯了船。”趙昀一展手中長槍,對衛風臨說道,“看來要打一場惡戰了。”
衛風臨麵色凝重,道:“我掩護,你先走。”
“我在你眼裡,還是那麼的狼心狗肺。”趙昀看了衛風臨一眼,道,“可是衛風臨,我從來都將你當兄弟看待。”
他不再多言,率先提槍奔向陣前,口中以哨聲指揮輕騎兵先去爭奪製高點,而後一槍攜雷霆之威,猛地掃向其中一名死士!
衛風臨想著趙昀方纔的眼神,咬了咬牙,一貫冇什麼表情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怒氣。
他一把將張宗林推回大堂,將那些死士交給趙昀去對付,自己則領人去解決後排的弓箭手,以防他們暗中放箭。
趙昀的槍法造詣極深,憑藉長克短的優勢,牢牢壓製著那些死士近前。
不過他們人數眾多,趙昀縱然有三頭六臂也難防他們近身,好在趙昀將劍法使入槍中,融會貫通,每一招每一式都變化莫測,神妙無方。
短時間,那些死士對趙昀奈何不得。
此刻衛風臨回防,持刀橫劈,砍殺一名死士,那滾燙的鮮血幾乎瞬間就飛濺上衛風臨的臉。
他對趙昀道:“我們一起走!”
趙昀深知不能久耗,與衛風臨聯手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帶著殘兵倉促上馬,往城門口奔去。
馬蹄紛亂地踏在長街上,奔騰著,發出如雷一般轟鳴。
夜空中雪白的電光一閃,真正的雷鳴聲隨之滾滾而來!
轉眼間,狂風乍起。
前路又有一波官兵高舉著火把,呼喝著殺來,來勢洶洶地堵住了趙昀一行人的去路。
趙昀不得不勒停馬匹,回頭望,追兵已至,前後包夾,將趙昀的兵馬團團圍剿。
見四麵八方都冇有了退路,趙昀在駿馬上一揮長槍,厲聲喝道:“殺!”
驟雨洗著雪亮的兵刃,疾風伴著一陣陣的廝殺聲,迴應鋒芒的便是鮮血與屍體。
衛風臨始終追隨在趙昀身邊,護著他往城門外的方向殺去。
敵人近在眼前,趙昀長槍揮灑不開,已奪來一把長劍在手。
他背後就是衛風臨,麵對著逐漸圍上來的官兵,趙昀輕輕喘了兩聲,側首對衛風臨說道:“你要是還想留條命為雪絮報仇,找機會就跑。”
“你呢?”
“你放心,我也跑。”趙昀橫起劍,半玩笑半認真道,“我的命歸正則侯所有,絕不能死在這裡。”
“我也不是狼心狗肺。”衛風臨冷冷道,“趙昀,你少逞一次英雄能死麼?”
他並不相信趙昀的說辭,始終不肯逃跑,起刀再度向那些士兵殺去。
有名死士見他們還在負隅頑抗,奪來一把弓箭,飛至高處,一手拉滿弓弦,猛地朝衛風臨背後放出一箭!
趙昀比衛風臨先捕捉到這支襲來的暗箭,下意識推開衛風臨,再回擋已來不及,那箭直直射入趙昀右臂當中。
疼痛一下炸裂,趙昀不由地悶哼一聲。
衛風臨大驚著回望過去,趙昀身著黑色武袍,一時還看不出什麼,雨水卻卷著鮮血從他的指尖淌下。
“趙昀!”
衛風臨霎時間勃然大怒,他似失去理智一般,不管不顧地殺向那射箭的方向。
趙昀急得大喝:“彆去!”
那些死士見衛風臨和趙昀分開,竭力先去圍殺衛風臨,趙昀要去幫忙,可卻被眼前的官兵纏住步伐。
趙昀再道:“衛風臨!回來!”
衛風臨攀至房頂之上,一刀砍殺那放暗箭的死士,再轉身時,數名死士已經圍攻而上。
眼見一柄彎刀就要從後方砍下衛風臨的頭顱,從風雨中忽然斜入一柄長劍,足夠輕靈,足夠縹緲,卻似四兩撥千斤,將那砍向衛風臨的彎刀一下挑飛。
刀身狠狠戧入地麵,發出錚地一聲,令眾人都不禁一驚。
衛風臨劫後餘生,一時間還有些茫然,回首望去,見飛簷上持劍而立的身影,勝似仙人一般,正是裴長淮。
見到他,趙昀實在意外,卻驀然一笑,緩緩放下手中的劍。
裴長淮舉起手中的虎頭鐵令,居高臨下地俯視眾人,威然怒喝道:“正則侯裴昱在此,還不快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