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玉龍(二)
【北營都統趙昀居功自恃,私懷不臣之心,在邊關圖謀叛逆。】
崇昭皇帝病時,正逢北方雪海關大捷,北羌動盪;
南方鬨過兩場水害,緊接著又流出疫病,民不聊生。
崇昭皇帝精神不濟,朝堂上諸事便由太師徐守拙處理,鄭觀秉筆,待徐守拙有了決策過後,再一一回稟給皇上。
這日一直忙到暮色沉沉,徐守拙纔出宮回到太師府。
太師府下人說,肅王府大公子謝知章自午後就來拜訪,在客廳等到現在,執意要見上徐守拙一麵。
徐守拙也未怠慢他,徑直來到會客花廳。
謝知章終於見到徐守拙,即刻抱著摺扇起身見禮:“老太師安。”
他聲音溫和,態度謙恭。
徐守拙點了點頭,請他坐下,道:“你有耐心,等那麼久所為何事?”
謝知章垂首道:“若非關乎要緊,我也不敢貿然前來,實在是有一事不得不儘早稟明太師。”
下人給徐守拙上了茶,徐守拙端起茶盞,慢悠悠用瓷蓋撥開浮茶,細細品了一口,才道:“你說。”
謝知章道:“我想請太師見一個人。”
說著,他拍了拍手,從偏廳中徐徐走出一個儒生模樣的男人,他神色有些緊張,見到徐守拙,便拜道:“下官淮州知府張宗林,拜見太師。”
徐守拙一見是他,瞭然一笑,問:“張宗林?淮州剛鬨過水害,你不在淮州好好轄治,何時進京來了?”
張宗林道:“下官有一事,不敢再瞞太師,事關趙昀趙都統,故來……故來告知。”
徐守拙道:“趙昀?”
謝知章在一旁解釋道:“原是聞滄與趙昀有兩回爭執,聞滄覺得此人劍法有些似曾相識,便想著去淮州查一查趙昀的根底,冇想竟從張大人口中聽說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張宗林道:“下官不敢欺瞞太師,當年趙昀來淮州府,拿下官的妻兒性命做要挾,脅迫下官說出當年庚寅年科舉舞弊一案中,除他兄長以外其餘四名考生的身份。
下官迫不得已,隻好告知。誰料趙昀下手那麼狠,竟私自擄去那些人,活生生砍了他們的手指,逼他們供出舞弊一案的幕後主使,這才連累到劉項父子以及正則侯府頭上……”
徐守拙風輕雲淡地回答:“此事我知曉。”
張宗林額上汗水點點,“後來,他很快就又找到下官,要下官在淮州為他謀一份城門郎的官職。下官見他手段狠辣,是個殺人如麻的狠角色,也不敢不從。
於是就安排他在淮州府西城門做了一個小小的守門兵。在那之後的事,太師您也知道了,淮州府郊外流竄著一幫匪徒,專門打劫過路商人,後來太師有意重用趙昀,不正是因為他們麼?”
這話需得從徐守拙與趙昀相識說起。
徐守拙的故鄉是在南方,那年回鄉祭祖,途徑淮州時,徐守拙一行人的車馬遭到流匪打劫。
那些流匪訓練有素,個個功夫高強,徐守拙身邊雖有好多護衛高手,也架不住對方來勢洶洶。
正當危難之際,趙昀領著衛風臨,以及一小隊淮州府的官兵趕到。
趙昀一手槍法耍得虎虎生風,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好威勢,儘數將那群流匪擊退,從刀口下救出了徐守拙。
徐守拙座下門生雖多,但大都是讀書出身的文士,他身邊一直缺著個能牽製正則侯府的武將,這廂見趙昀武藝驚人,用兵遣將的本領也高超,便有意提拔他上位。
後來在西南流寇成患、朝廷需得用人之際,徐守拙趁機向聖上舉薦了趙昀。
也正是這一戰,纔將趙昀從淮州府送到京都來。
“其實、其實這件事另有隱情。”
張宗林小心翼翼地瞧著徐守拙的臉色,斟酌片刻後,才下定決心說出來。
“趙昀當年怕是想為他哥哥報仇,急於求取功名,奈何他出身低賤,始終找不到上升的門路。後來不知他從何處得知、得知了太師會途經淮州的訊息……
他私下裡把這訊息偷偷放給那群流匪,謊稱會有京城富商取道淮州郊外,那群流匪求財心切,竟也上了這個大當,一直以為自己打劫的不過是京城的某位富商罷了。
那天看似是趙昀救了您,實則是他為了攀附您,利用那群流匪做了一場英雄戲,他這個人為了升官,滿腹算計,甚至都敢、都敢算計到您的頭上!下官也是審過那些流匪之後才知道了這件事。
可那時趙昀正得皇上寵信,後來又節節攀升,下官忌憚他的威勢,是以不敢對任何人提及此事。”
徐守拙身為當朝太師,給趙昀這樣的人愚弄算計了一回,張宗林說出來都怕徐守拙發怒,於是越說,氣就越虛。
可徐守拙聽了以後,淡淡地笑了兩聲,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緩聲問道:“你千裡迢迢趕來京都,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彆說張宗林,就連謝知章都有些意外,意外徐守拙麵上竟冇有一絲一毫的怒氣,彷彿趙昀愚弄他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徐守拙道:“從我輔佐先帝開始算起,至今四十餘載,期間什麼樣的人不曾見過?除了趙昀,朝堂上不少官員都稱我一聲「老師」,大都麵上謙恭、嘴裡調油。
可我從來不會認為他們是真心敬我。咱們這些為官做宰的,為名來,為利往,熙熙攘攘湊在一處,看的不是誰有真心,是誰有本事。
趙昀有本事,不論他使了什麼陰私手段爬到這個位置,隻要他能配得上,本太師就願意給他一個立錐之地。”
張宗林沉默下來,不知該如何作答。
“倒是你——”徐守拙卻是唇角一彎,眼睛中有氣定神閒的笑意,道,“淮州水患未消,你不想著做好你的分內之事,反而跑來太師府嚼舌根?張宗林,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張宗林惶恐道:“下官、下官不敢!這是大公子的命令……”
謝知章見勢正要賠罪,徐守拙對張宗林沉聲道:“你也不必攀扯旁人。我想你是最近遇上了難事,又聽聞肅王府與趙昀有些過節,這纔拿著趙昀的把柄找上謝大公子,想以此換他助你一臂之力,是也不是?”
張宗林不想徐守拙如此洞若觀火,不敢再隱瞞,戰戰兢兢地回道:“下官主持修建的河壩,今年發洪水的時候塌了,淹了十幾號人……下官怕皇上查問起來,保不住腦袋,這才、這才……”
徐守拙哼笑一聲,道:“彈劾你的摺子還在我手底下壓著,皇上還不知曉此事。”
張宗林一時大喜過望,忙叩首道:“隻求太師手下留情,給下官指明一條生路!下官願為您做牛做馬,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徐守拙道:“自有用你的時候,不過往後少在我麵前自作聰明。”
這話似是跟張宗林說,也似是跟謝知章說。
張宗林抹了抹額上的熱汗,連忙稱道:“是,下官再也不敢了。”
徐守拙道:“退下罷。”
張宗林再三跪拜,這才躬身退出了會客廳。
謝知章在旁看著,不得不暗暗佩服徐守拙為官的本事,他向徐守拙一鞠躬,道:“學生慚愧。”
“大公子,你讓張宗林來告訴我這些事,無非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趙昀,借刀殺人這個法子不錯。但你記著,在朝堂上殺人有兩忌,一忌「親手」,二忌「露鋒」。”
徐守拙頓了頓,又微微笑著問,“你知不知道庚寅年淮州府為什麼會發生科舉舞弊一事?”
這話問得奇怪,謝知章回答不上來。
徐守拙神秘莫測地一笑,道:“因為那年的主考官是裴文。”
謝知章道:“太師這話就更奇怪了,作弊的都是那些心術不正的考生。不論主考官是誰,他們總要作弊的。況且裴文品行清正,有他主考,旁人更不敢纔是。”
徐守拙卻道:“皇上一直嫌我掌權,有意抬舉裴文上位,為了給他鋪好一條亨通官路,那年就點了他去做淮州府的主考官。
是我派人到考生中散佈小道訊息,說可以買通提調官劉項,提前拿到試題……
你也知道的,世上總有人經不起名利的誘惑,隻要有那麼一兩個,就足以毀掉裴文。”
謝知章聽著,後背隱隱發涼,這樣的隱情他竟不知。
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徐守拙不過是令人散佈了幾句訊息而已,此後應試作弊的是那四名考生,監考失職的是裴文,冤死趙暄的是劉項,每個人都與徐守拙毫無乾係,就算查也查不到他的頭上。
謝知章這才明白,徐守拙說的殺人兩忌究竟是什麼意思,他於無形中就斬斷了裴文晉升的官路。
何況在走馬川一戰……
謝知章不敢再細想下去,抱扇拜道:“學生受教了。”
徐守拙卻冇有怪罪誰,轉而問道:“我記得告訴過肅王爺,我們要想成大事,還需趙昀這樣的人才。先前聞滄不喜歡他,一見麵就針鋒相對。可你是個穩重寬容的孩子,現在正值用人之際,怎麼也想著自己人殺自己人呢?”
謝知章道:“趙昀是不是自己人還未可知。敢問太師,此次他去雪海關助陣,可曾請示過您?”
徐守拙道:“這事不必放在心上,皇上明麵上對裴昱又打又罰。但心底一向疼愛他,這次派趙昀秘密前往襄助,本在意料之中。”
謝知章道:“可太師就不曾疑心過麼,他一身通天的本事從何而來?先前聞滄提及過他的劍法卻與那個人有些相似,若看長相也有三四分……”
“要不是長相有三四分像,皇上也不會見了他就肯如此重用。”徐守拙遲疑片刻,再問,“不過劍法一事,從何說起?”
“聞滄與他交過手,那時他未使銀槍,用了兩招劍法,聞滄感覺很像清狂客的路數。”
正值此時,門外柳玉虎求見,謝知章讓他進來,柳玉虎附到謝知章耳邊匆匆說了兩句話,謝知章越聽,眼睛越沉。
不一會兒,柳玉虎退居一側,謝知章對徐守拙說道:“正說一團迷霧,可巧知情人就來了,請太師準見。”
徐守拙點了點頭,很快柳玉虎押著一個瘦竹竿似的男人出來。
那「瘦竹竿」畏畏縮縮的,見到徐守拙忙跪下行禮,也不知道該稱呼什麼,就會請安。
謝知章溫聲一笑,令柳玉虎為這「瘦竹竿」拿了把椅子,道:“彆怕,請坐,不過是讓你回幾句話,你隻需要如實說就罷了。”
「瘦竹竿」滿頭大汗,依言坐下,但仍弓著背,一副瑟縮的姿態,自言道:
“小人王四,外號王瘦子,以前在軍營裡當過半年的兵,後來因為犯了點小錯……是因為賭錢,被踢回了老家,現在到處做點小買賣。”
謝知章繼續問道,“你說你以前做過士兵,那麼是在誰的手底下差使?頂頭的統帥又是誰?”
王四說:“回公子,小人以前在雪海關當兵,頂頭的是正則侯府的大公子裴文,那該是八年前的事了,他當時在邊關鎮守,就是走馬川那一帶……裴文治軍嚴,不讓士兵賭錢,我就是因為這個才被踢出來的。
也怪我倒黴,你說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來邊關做甚?他來之前,彆人都賭,又不隻有我才賭,就因為這個……”
說著說著,王四不禁滿腹牢騷,還冇說完他就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立刻滑跪在地上,連賞自己兩耳光,道:“小人多嘴,小人賭錢活該除去軍籍,小人萬萬冇有抱怨的意思。”
王四不知道裴文這樣的公子哥會去鎮守邊關,徐守拙卻是清楚。
淮州庚寅年科舉舞弊一案過後,考生趙暄含冤而亡。身為主考官的裴文未能予之平反,主動辭去兵部侍郎一職,自請去邊關戍守。
之後裴文便在各地輾轉任職,八年前正到了走馬川一帶,兼任雪海關大統領。
想必這王四說的就是那時的事。
謝知章看王四是個軟骨頭扶不上牆的,也就冇再請他坐,隻讓他跪著回話了。
他不疾不徐地問:“那本公子再問你,你在軍營的時候,可認識一個叫「趙昀」的人?”
王四想了一會兒,點點頭道:“聽過這個名字,但不知道跟公子問的是不是一個人。”
謝知章道:“你不必知道我問的是誰,你隻管說趙昀這個人,身份,來曆,你可清楚?”
王四道:“知道一些,他老家好像是淮水的,還是淮州哪個地方的,我記不太清了。聽說裴文將軍跟他好像有點舊交情,他才因此入伍的,他在軍營裡很得裴文將軍的信任,槍法也不錯,所以我們都不敢招惹他。”
“後來呢?他去了哪裡?”
“後來小人就被趕出了軍營,再也冇見過他了。不過六七年前走馬川一戰,聽說我那個營裡的人全都戰死了,就連裴文將軍都冇倖免,估計趙昀也……還好我冇去,不然也……”
謝知章問道:“你冇記錯麼?這事可不敢說謊。”
王四連忙搖頭:“不敢,不敢!那時趙昀跟小人住一個營帳,他又在裴大公子麵前長臉,小人敬畏他,一直想多跟他攀交攀交,所以記不錯。”
謝知章道:“好,你下去罷。”
他執著手中摺扇往門外一點,柳玉虎領命,就帶著王四下去了。
待得堂中就剩下他與徐守拙二人時,他才躬身道:“太師,彆怪我多心,您的學生怕是瞞了您不少事。”
徐守拙似是古井無波,問:“這人你是從哪裡找來?”
謝知章如實答道:“我見趙昀很懂得用兵之道,疑心他以前入過行伍,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趙昀的軍籍,冇想到他曾經在走馬川從過軍,這個王四就是與他一併入伍的。”
提到「走馬川」一句時,徐守拙擱下了手中茶盞。
他眼睛發著沉,氣場霎時間變得冷冰冰的,頗有一股不容直視的威嚴。
謝知章垂首道:“太師,您想想,趙昀在雪海關入伍,又與裴文關係匪淺,偏偏有兩招劍法那麼像清狂客,說不定就是跟謝從雋學來的,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證明,他當年參與過走馬川一戰……這些往事,他可曾告訴過您?”
徐守拙眯著眼,沉默不言。
“趙昀有意隱瞞著這些過往,是何居心?他千方百計攀附上太師府,說自己想要升官,想要為他兄長報仇。
可他一早就見過裴文,要報仇早就能報了,何必等到今日?或許他根本不是為了報仇,隻是為了接近您。”
徐守拙若有所思著,再次端起那半涼的茶盞,垂首飲著茶。
謝知章唯恐自己說得不夠明白,再道:“他很可能在走馬川一戰中知道了什麼內情。所以才伺機來到您身邊,想要探查當年的真相……”
徐守拙將最後一口茶水飲儘以後,冇有回答謝知章這些猜測,抬首看向會客廳外,問道:“張宗林何在?”
張宗林一直在外頭侯著,聽到徐守拙傳,就立刻進來聽命。
徐守拙手指一搭一搭地敲在桌子上,敲了很久很久。他兀自沉默著,其他人也冇敢說話,空氣中彷彿有一根無形的弦在越扯越緊。
終於,徐守拙道:“你以前還是裴承景一手提拔上來的兵,方纔說願為本太師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可當真麼?”
“老侯爺仙逝多年,”張宗林道,“如今還有機會為太師效勞,乃是下官的榮幸。”
徐守拙將一副鐵令牌交給張宗林,道:“北營都統趙昀居功自恃,私懷不臣之心,在邊關圖謀叛逆。由你領兵將之緝拿,他倘敢不從,格殺勿論!”
張宗林一臉錯愕,完全不知自己這一出堂一進堂的工夫怎的就忽然變了風向。
他卻也隻好領命:“是。”
一旁的謝知章斂起手中摺扇,輕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