戢金戈(六)
【父親,你們看到了嗎?】
寶顏屠蘇勒一向蔑視敵人。但他並非一味的狂妄自大,他也會尊敬值得尊敬的對手,而裴承景就是其中之一。
他記得裴承景,也認得他這把劍。
寶顏屠蘇勒眯了眯眼,看著裴長淮,眼前的將軍那麼年輕,卻格外的沉穩從容,屠蘇勒一時想,自己與他這般年輕時,還冇上過真正的戰場。
此時,四周響起了轟隆隆的馬蹄聲,這雄渾震人的響動讓屠蘇勒的部隊都緊張了起來。
阿鐵娜率領著她的兵馬也已經趕到,她遙立在駿馬上,揮刀指向屠蘇勒,道:“蒼狼主,你的路已經走到儘頭了。”
寶顏屠蘇勒環視著這些柔兔的士兵,同屬於北羌的士兵,要說方纔屠蘇勒還有負隅頑抗的血性。在看到阿鐵娜之後,一直被他壓抑著的疲憊與絕望湧上心頭。
“阿鐵娜……柔兔……哈哈哈!”寶顏屠蘇勒蒼涼地譏笑,忽地瞪大眼睛,盯向阿鐵娜,道,“阿鐵娜,你父君在位時,每個決策都那麼英明。可是你太蠢了,竟與梁國聯合來討伐自己人!
難道你們想看大羌永遠四分五裂,永遠都比梁國弱小,永遠聽命於梁國皇帝?
什麼大梁正則侯,來一千個一萬個,難道本君會怕嗎!可恨的是梁國還在看戲,咱們就先自殺自滅起來,這纔是天大的笑話!”
阿鐵娜沉聲道:“我父親是我父親,我是我,我從來都冇想要與他一樣。他一直認為忍耐能換來更好的結果。所以當年容忍你的兒子來欺辱烏敏,但我阿鐵娜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見識短淺的女人……真是天不眷顧我寶顏屠蘇勒!讓本君降生之處如此落後、愚昧,讓大羌落到這群無能之輩的手中!”屠蘇勒痛喝道。
“好一個雄心勃勃的北羌霸主。”趙昀笑了笑,道,“成就不了大業,皆是天不眷顧?屠蘇勒,我入北羌以後,順道聽了不少奇聞。攻下鷹潭部,屠殺不肯歸附的鷹潭勇士一萬餘人的是你;
允許手下士兵擄掠姦淫女人、連孩子都不放過的是你;
貪圖北羌大君之位,囚禁大君寶顏圖海,隨意殺害雪鹿官員與子民的也是你……我左看右看,這要自殺自滅的都不是彆人,而是你屠蘇勒。”
“屠蘇勒,中原有一句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就是如此了。”裴長淮冷然地看著屠蘇勒,“隻要你的士兵肯放下兵器,本侯可以不殺他們。但是對你,就用蒼狼的方式來一場對決,如何?”
寶顏屠蘇勒杵著刀,發出低沉的哼笑聲,道:“你想跟我決鬥,來雪洗你父親的恥辱麼?狂妄的小子,你冇有這樣的資格。”
裴長淮從容淡定地說道:“本侯有冇有資格,蒼狼主可以來問一問這把劍。你敢,還是不敢?”
屠蘇勒手下的士兵用北羌話低聲說道:“蒼狼主,我們一起殺出去。”
屠蘇勒一生經曆過無數次的大風大浪,對局勢看得明瞭,這次他是真要折在這裡了,死也冇什麼,他就算死也不能讓裴長淮這等人看輕。
屠蘇勒握緊刀,道:“你們退下。”
“蒼狼主!”
“退下,這是命令……或許是最後的命令!”
他手底下的兵不少都紅了眼,忍著憤慨,忍著悲痛,遵從屠蘇勒的命令,放下手中兵器,退到一側。
裴長淮道:“你算個英雄。”
“正好讓本君看看裴承景養出了什麼樣的兒子。”屠蘇勒解去身上沉重的鐵甲,雙手握緊刀,刀鋒向前,他陰沉沉一笑,“走馬川上,你的兩位哥哥證明過,裴家的兒子不過如此。”
趙昀道:“屠蘇勒,難道你冇見到寶顏薩烈的手腳麼?他的頭顱還懸在雪海關的城牆上。”
屠蘇勒往身後稍稍側首,用餘光冷冷斜睨了趙昀一眼,胸中燒起一股怒意火焰。當即揮手一開刀,朝前方裴長淮砍去!
這寶顏屠蘇勒到底是縱橫多年的霸主,手中闊刀一揮一削,威風凜凜,朝著裴長淮下盤連削三刀。要不是裴長淮仗恃步伐沉穩又輕靈,非要被他削斷兩條腿不可。
裴長淮身形如雀如鶴,隻守不攻,屠蘇勒猛烈的刀法很快占得上風,好多回合連屠蘇勒都以為自己能取勝,一旁阿鐵娜、衛風臨等人都看得心急如焚。
衛風臨到趙昀身邊,道:“爺,我看打下去不妙,彆出事纔好。”
趙昀卻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抱槍倚著,道:“你也太小瞧正則侯了。”
衛風臨聽他這口吻驕狂,彷彿誇得不是正則侯,而是他自己。不過趙昀深諳武道,洞悉戰勢比他要精準得多,得趙昀這一句,衛風臨暫且放下心來。
裴長淮與寶顏屠蘇勒積著長達六年的怨恨,怎肯輕輕鬆鬆結束這一場對決?
寶顏屠蘇勒將自己一生的榮耀都押在這一戰上,就算輸,他也要像末路英雄那樣輸得轟轟烈烈,可裴長淮偏偏不如他的願。
寶顏屠蘇勒不比裴長淮年輕,狂烈的刀法能讓他取得一時的勝利。但不容他久戰下去,待寶顏屠蘇勒出現力竭的跡象,裴長淮立時變守為攻,劍法頓時起了殺意。
裴長淮每一劍幾乎都是致命。但每一次致命的劍都要偏上那麼幾寸,一開始時屠蘇勒還在驚懼之餘慶幸自己好運。
但連接三招,屠蘇勒就知這不是什麼好運,而是裴長淮在故意羞辱。
寶顏屠蘇勒惱羞成怒,一刀砍下,怒喝道:“無恥小兒!”
裴長淮不理他叱罵,從容不迫地再遞出一劍,劍鋒一錯,轉眼絞斷屠蘇勒一根小指。
屠蘇勒一下痛吼出聲,很快他死死咬住牙關,呼哧呼哧地喘了兩口氣,又翻刀向裴長淮砍去。
比起屠蘇勒,裴長淮的力量依舊豐沛柔韌,源源不斷地充斥到劍招中去,破屠蘇勒的闊刀並不困難。
屠蘇勒身上接連被裴長淮的劍風掃出數道傷口,屠蘇勒體力難支,眼前漸漸有些模糊,連裴長淮的劍都要看不清了,待裴長淮一收勢,屠蘇勒以為裴長淮終於力不從心,正要趁勢反擊,可裴長淮一招以退為進,劍勢再度反手刺來,如驚雷,如疾風,屠蘇勒再想躲閃已無餘地!
他肩下中一劍,整個人重重地翻跌在地,堪稱狼狽,再抬頭時劍鋒已經抵到他的頸間。
上方是裴長淮冷淡的聲音:“屠蘇勒,你輸了。”
寶顏屠蘇勒怔了怔,一開始是哼哼低笑,忽而又大笑起來,改作梁國話對裴長淮說道:
“我不是輸了,隻是老了!裴昱,你是不是很得意?但本君不是輸給了你,是輸給了天命,輸給了一個不成氣候的北羌!但是、但是沒關係……”
他咧了咧嘴,眼神裡有譏諷,道:“本君的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就好比……你父親和兄長不是死在我的手上,是死在你們自己人手上,我寶顏屠蘇勒的結局與他裴承景冇差什麼!”
裴長淮一蹙眉,“你說什麼?”
趙昀也輕輕眯了一下眼睛。
寶顏屠蘇勒卻冇再說下去,望著裴長淮的眼神裡嘲笑意味更濃,笑聲也越來越大。
裴長淮有些反應不過來,欲收劍讓寶顏屠蘇勒說個清楚。不料屠蘇勒大喝一聲「蒼狼萬歲」。隨即橫刀在頸,狠狠一抹,登時鮮血狂迸!
寶顏屠蘇勒瞪起眼睛,仰望著北羌遼闊的天空,重重地往後倒下。
“蒼狼主!”
“吾主!”
蒼狼士兵痛撥出聲,一時間皆杵刀跪下。
裴長淮心神一晃,低頭望著寶顏屠蘇勒輕輕抽搐的屍體,良久良久,他腦海中都是一片茫然,心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陰鬱半天的天空此刻終於掉下雨珠,帶著雪一樣的寒冷,轉眼間就痛痛快快地落了起來。
裴長淮從萬泰手中接來武陵軍的旗幟,翻腕一展,深深立在屠蘇勒的屍體旁。
就像多年前,他抱著父親的牌位跪在崇昭帝麵前那樣,裴長淮此刻也單膝跪了下來,朝著雪海關的方向。
他握緊軍旗,仰首任由雨珠落在他的麵容上,聽著風聲與雨聲,輕輕地問道:“父親,你們看到了嗎?”
所有人都在此刻靜默下來。
這一場雨瀟瀟灑灑,壓下空氣中的殺意,洗去刀劍上的鮮血。
……
屠蘇勒自儘,蒼狼士兵投降,大君寶顏圖海重新執掌寶印,這一場北羌內亂的風波終於平定。
阿鐵娜一行人要和寶顏圖海商議北羌日後的政局,裴長淮則率兵馬先回到駐紮在橫煙峽的軍營裡休整。
這次雪海關不少士兵死在來橫煙峽的途中,周鑄想要派出一隊人沿途去找回他們的屍首,這本是底下的士兵該去做的事。不過這次是裴長淮親自帶隊去的,與他同行的還有趙昀。
草野淺青,天還在下著細雨。
趙昀為裴長淮撐著黑金麵的紙傘,與他並肩而行,一步一步走過屍堆與血河。
“我以為報了當年走馬川之仇,自己會很痛快。”裴長淮低聲說道,“可是當賀閏死在我劍下的時候,我想得最多的卻是我們以前在北營一起習劍、讀兵書的場景。
我一直都想親手殺了寶顏屠蘇勒。但他自儘那時,我突然明白。縱然他再死一千次、一萬次,父親他們都回不來了。”
裴長淮看到一具士兵屍體的胸甲上彆著一朵淡白色的小花,是北羌隨處可見的野花,可能是這人生前見到,看著漂亮,亦或者求個吉利,就摘下來彆在胸口上。
現在那朵花濺了血,還有枯萎之象。
裴長淮屈膝跪下,將那朵花往這人兵甲裡再放了放,他眉尖一蹙,眼中驀然泛起淚來,他習慣性地閉上眼睛,將這淚意壓下。
裴長淮低聲道:“還是會死這麼多人……”
趙昀將傘斜到他的上空,為他遮住風雨,望著裴長淮的背影,聲音輕得彷彿聽不見,“裴昱啊裴昱,你真是一點都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