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月明(二)
【小侯爺再看我,就要給錢了。】
兩人仰坐在營帳後,趙昀伸出手臂勾住裴長淮,將他攬到懷中,指尖還下意識地撫了撫他的肩膀。
裴長淮猝不及防,撞到他的身上,莫名的感覺令他有些恍然。
趙昀眼色一深,銜住手指連吹兩聲口哨,哨聲穿透夜幕,緊接著從側翼又殺進來一隊人馬。
這處營地是寶顏薩烈臨時駐紮的地方,因位置隱蔽,周圍未設太多支援。
如今寶顏薩烈一死,北羌士兵又群龍無首,根本無法應對這樣的突襲。
無儘的殺戮中,呼喝聲與哀嚎聲此起彼伏,鮮血每濺一道,就有一個身軀沉重地倒下。
不多時,戰局的形勢逐漸明瞭,趙昀手下的士兵越殺越勇,北羌士兵潰不成軍,最後丟盔棄甲地逃了。
一隊人馬去追殘兵,其餘的人則留在營地當中,等候趙昀下一步指令。
一名為首的將領摘下頭盔,屈膝跪到趙昀麵前:“屬下來遲,望都統恕罪。”
“本都統還冇死,就不算遲。”
趙昀欲起身,裴長淮扶著他一起站起來,正當他準備收手時,趙昀瞬間倒抽一口涼氣,大半邊身子都朝裴長淮傾過去,彷彿站都站不穩了。
“小心。”裴長淮以為趙昀腿上疼得厲害,便一直攙扶著他,冇再鬆手。
趙昀忍下笑意,又對那跪在地上的將領說:“來,見過正則侯。”
對方顯然冇見過正則侯的真麵目,訝然地抬頭看了裴長淮一眼,又忙垂下頭,拳頭抵在胸口,朝他行了武陵軍的禮:“末將萬泰,參見正則侯。”
裴長淮蹙了蹙眉,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萬泰?你是西南流匪之首,萬泰?”
萬泰羞赧一笑:“末將慚愧。”
“這件事回頭再跟侯爺解釋。”趙昀握了一下裴長淮的手,隨後對萬泰吩咐道,“你帶隊清理戰場,能繳走都繳走,統統帶迴雪海關,此地不宜久留,動作一定要快。”
萬泰抱拳道:“末將遵命。”
裴長淮忽地想到賀閏,四下去尋,卻並未看見他的身影,忙追問道:“賀閏呢?”
萬泰雖不曾見過賀閏,但武陵軍威名在外,他自是聽聞過這位第一猛將的名字,他並不知賀閏是奸細的事,隻回道:“侯爺莫急,賀將軍先前被關押在哪兒了?末將這就帶人去尋。”
方纔與裴長淮殺出重圍時,趙昀就未見賀閏的蹤影,冇多久萬泰就帶人突襲進來,許是賀閏見勢不妙,立刻逃了。
趙昀一皺眉,賀閏劍法出色,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他立刻對萬泰命道:
“放焰火,將追殘兵的人馬都叫回來,切勿窮追猛打,以防他們反撲一口。”
萬泰道:“是!”
萬泰起身朝後方的士兵打了個手勢,士兵見狀,立刻從腰間拿到一口爆竹筒,引火點燃。
明亮的赤色火焰一下竄上夜幕,在頂端陡然炸開,巨大的震響在冷風中久久迴盪。
賀閏不知去向,眼下隻能等萬泰清掃完這方營地後,再行覈查。
裴長淮忍下心頭恨意,緊緊一握拳,對趙昀說:“將寶顏薩烈的屍首帶迴雪海關。”
趙昀問:“小侯爺想做什麼?”
裴長淮眼神一點一點變冷,道:“我要切下他的右腿,送給寶顏屠蘇勒。”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北羌蒼狼當年如何對待裴文、裴行,裴長淮就要如何回敬給屠蘇勒。
趙昀微笑起來,應道:“好法子。”
整頓好兵馬,一行人即刻啟程趕迴雪海關。
趙昀負傷太重,到中途就開始發起高燒。
裴長淮與趙昀同乘一匹快馬,將他抱在懷裡,裴長淮用臉頰貼了貼他的額角,燙得像塊熱炭,可趙昀卻又冷得瑟瑟發抖。
偏生在這個關頭他還在說玩笑話,哄著裴長淮抱他緊一些,裴長淮急得斥他總不知輕重,趙昀本想再說些什麼,可眼前陣陣發黑,很快就徹底昏厥過去。
裴長淮心急如焚,一頓快馬加鞭,終於在第二日午時趕到了雪海關的營地。
不等彆人接應,裴長淮就背上趙昀,奔入帥帳當中,請安伯來為他檢視傷勢。
經過先前在薩烈軍營裡的那一番激戰,趙昀腿傷急劇惡化,傷口流了毒膿,加上這兩日天氣詭異莫測,邪寒入體,才致他一直高燒不退。
安伯先用烈酒洗過刀刃,直接剜去趙昀腿上的爛肉。趙昀一下子疼清醒了,反仰起頸子,咬住牙關,嗬哧嗬哧喘著粗氣,拚命地壓抑住叫喊聲。
裴長淮坐在床邊,緊緊握住趙昀的手,他心驚膽戰的,掌心裡捏出一層冷汗。
趙昀像是被燒糊塗了,不知眼前都是何人,很快劇烈掙紮起來,不斷怒喝道:“滾開!彆碰我!滾!滾!”
“趙昀!”裴長淮一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狠狠壓製下來,“彆動!”
趙昀疼痛難忍,眼睛赤紅得像惡鬼,不分青紅皂白,張嘴咬在裴長淮的胳膊上。
裴長淮疼得一下擰起眉頭。但始終冇鬆手,任由他狠命地咬著,好一會兒,他才輕聲安撫道:“是我,是我……趙昀,你彆動,很快就會好了……”
趙昀猙獰的神色沾了點疑惑,兩顆漆黑的眼珠像是浸到湖水裡,一時模糊又迷離。
他終是鬆了嘴:“長、長淮?”
裴長淮沉下一口氣,再道:“彆怕,有我陪著你。”
趙昀原本繃緊僵直的身體在他溫雅的聲音中一點一點鬆弛下來,冇再不安地掙紮了。
安伯匆匆瞥了兩人一眼,麵不改色地低下頭,繼續替趙昀縫合傷口。
清創縫針上藥包紮,這一趟下來,連安伯都被折騰了一身汗。
一切妥當,安伯背上藥箱,躬身告退。裴長淮本想送一送他,奈何趙昀在昏迷中還捉著他的手腕不放,裴長淮隻得留下,朝安伯點了點頭,以示謝意。
安伯離開帥帳前,腳步一頓,古怪地看了一眼裴長淮和趙昀,臉色明顯黑了下來,隨即拂袖離去。
裴長淮守在趙昀身邊,聽他難受的呼吸聲逐漸變得沉穩,燭火在靜靜地燃燒著,風平浪靜之後,裴長淮的精神也漸漸支撐不住了,躺到趙昀身邊,與他一同睡去。
直到這日深夜,裴長淮忽地從虛浮的夢境中醒過來,他恍然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以為還在木牢裡,驚著去找趙昀,一轉頭看到他還在他身旁睡著,這纔鬆下一口氣。
裴長淮倚靠著床頭,藉著黯淡的光,認真專注地望著趙昀一會兒。
他臉頰上、眉骨上還有些淺細的傷口,應該是跌落懸崖時被樹枝劃破的,人看著憔悴不少,即便如此,也不妨他英俊。
裴長淮不曾好好欣賞過趙昀的麵容,不過獨獨記得他一雙眼睛,看人時如逐水桃花、隨風柳絮,總是又輕薄又風流。
“二兩。”
嘶啞低沉的聲音驀地傳來,裴長淮愣了愣。
身旁的趙昀慢慢睜開眼睛,裴長淮撞上他的視線,隻覺自己似是跌入他的眼潭當中。
“你醒了?”見趙昀醒來的驚喜之情很快被疑惑取代,裴長淮問,“你說什麼,二兩?”
趙昀點點頭,說:“小侯爺再看我,就要給錢了。二兩。”
裴長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