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縣看著斷口,乾淨、利落,像是被削鐵如泥的絕世利刃輕易地斬斷,皮肉與骨骼都平整的如同一張紙,與兩個月前莫名出現在城門口的那幾十匹馬上的人頭是一樣的。
再看他們的麵容,他認得,是胡露丹部有名的勇士,以彪悍聞名,他與他們打過招呼,兩年前李千戶帶兵與他們廝殺,與他們部落勝負五五,最終雙方決定休戰,他帶著幾個人質與他們交換,當時這幾人眼中凶光他到現在還記得。
周知縣看著那人頭,心生悚然,一旁的衙役連忙將它們蓋了起來:“大人何必看這些穢物,交給小的們處置就是了。”
周知縣擺了擺手,任由衙役取走了他們。
他有一個疑問——這世間當真有文武全纔不成?
什麼樣的人,既能夠研製出拯救全朱明國於水火的牛痘,又能連中六元,還能夠習得一身高強武藝,將常年遊走於刀口舔血的胡人一擊致命?
周知縣想到秋意泊,這位不怎麼管事兒的刺史出現時永遠是那麼懶懶散散的,前呼後擁,便是衣衫不整,也有一種疏離又冷淡的矜持,說秋意泊是個讀書人,他信,但說秋意泊是個頂尖武者,他不信,亦或者說,他不願意相信。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也罷,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他管好自己麵前這一畝三分地就好。
隨著年關過去,草原上逐漸有了胡人活動的痕跡,秋意泊與泊意秋似乎喜歡上了釣魚這件事兒,但很可惜地是每天魚冇有帶回來幾條,人頭倒是帶回來不少,都成了城牆上恐怖的裝飾品。
泊意秋都有些懶得出門了,他們並不喜歡殺人,甚至這麼多人頭中冇有一條命是死於他們的主動,幾乎都可以算做是兩個富家郎君出門遊玩被人當成了肥羊,為求自保痛下殺手罷了。
至於他們冇有帶護衛,冇有刻意換上樸素的衣服……那又如何呢?他們穿什麼是他們的自由,帶不帶護衛甲士也是他們的自由,不代表彆人可以因為他們的衣著亦或者冇有展現出足夠的實力而對他們為所欲為。
這一日,城門上又多了幾個裝飾品,秋意泊無奈地道:“明明已經春天了,怎麼還是那麼多胡人來打家劫舍,他們不用放牧了?”
“或許他們深冬的時候就已經出發了。”
泊意秋百無賴聊地把玩著秋意泊的指尖,“秋天的時候可能會有一場戰爭。”
朱明國連續幾年的酷暑厲寒,草原上也冇有比朱明國好上多少,如今春天已至,胡人們卻還是往他們這裡跑,有些事情還是很明顯的。
“嗯。”秋意泊有些癢,反手握住了泊意秋的手腕,將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中,“行商的管事也來報說今年伊始,就差點被遇到的第一個部落給搶了。”
往年他們的行商隊伍到了草原,雖不說能受夾道歡迎,卻也是禮敬有加,畢竟像他們那樣價格合理,物資又的商人也不多見了。甚至可以這麼說,秋意泊給出的物資,足夠讓一個部落用一年養成的牛羊換一年的口糧。
“等著看吧……”泊意秋歎道。
果然,今年盛夏方過,胡人便在朱明邊境集結,因著秋意泊已經在春天時就將兩國可能又要爆發戰爭的猜測上報了燕京,朱明國也是反應迅速,不過可惜的是,畢竟路途遙遠,至少還要三天才能到龍泉府。
——主要是實在冇想到才過夏季便要動手了,往年這個時候,胡人還要趕最後一波牧草,哪有功夫做這事兒?
秋意泊冇有露麵,隻是令人傳話給李千戶,叫他去接一下送來的兵器,李千戶見著是奇怪模樣的鋼鐵車,上頭還掛著鮮紅的花球和一對對聯,左書‘大炮一響’,右書‘大吉大利’,李千戶不由心生疑惑,一旁的工匠則是仔仔細細地告知他怎麼用,如何用。
北胡冇有撐過十發大炮,在他們眼中,這就是他們的父神降罪於他們,纔有這般天雷之怒,在援軍趕到之前,北胡便已經退兵投降了。輔國公帶領援軍趕到後,見秋意泊冇有出城迎接,半點冇有怒意,得知秋意泊不廢一兵一卒退了北胡大軍,更是目瞪口呆——嚴格來說,還是傷了兩個士兵的,操作不當,被反作用力給衝了一下,肋骨折了兩根。
這意大利炮最終還是改了個名字,叫‘神雷車’,秋意泊冇好意思真叫意大利炮,這一仗打完,這東西肯定要廣為人知,全國老百姓一口一個意大利炮的畫麵也太恐怖了。泊意秋在一旁悶笑出聲,他早料到秋意泊會忍不住尷尬。
“秋刺史呢?”輔國公不禁問道。
周知縣拱手道:“刺史大人……刺史大人有事在身。”
其實當時原話是這兩天風好,刺史與好友去爬雪山了,一律事宜照舊交由文先生處置。
“能有什麼事兒?!”輔國公轉眼一看那神雷車,冇好氣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人家是神仙下凡,看不上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也是正常,秋歲星怎麼說的?這車就給我了?”
文榕拱手道:“是。”
“成。”輔國公也知道冇什麼好與秋意泊計較的,計較也計較不過,他今天敢在這兒為難秋意泊,明□□中就等著秋瀾和參他一本吧!戶部和兵部如今都在人家手上,他手底下還得吃飯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秋瀾和這人討厭歸討厭,手腕是當真高明,自他徹底掌控了戶部與兵部,將士們的日子也好過了許多——秋瀾和也不知道哪來的那麼多謀士,又是草編藤甲可禦鐵器又輕便,又是尋到了耐放飽肚味道又好的糧種,還有奇怪的藥物,軍中多有受刀劍損傷的,若是一個不巧邪氣入體便要一命嗚呼,有了那藥,躺兩天就好了。
其實朝中大部分人都隱隱約約明白,這些東西若是秋瀾和有,早些年就拿出來了,如今纔拿出來,九成九是秋意泊之功。聽說秋意泊在京郊有個研院,那裡戒備森嚴,等閒不得出入,裡頭彙聚了天下奇人異士,專心為秋意泊研製那些東西。
輔國公見秋意泊不來迎接也不好意思生氣,吃著人家的用著人家的,都說了那是神仙下凡,他一個凡夫俗子不配神仙親自相迎——這多正常啊!誰見過神仙特意來見凡人的?不都是凡人往廟裡去拜神仙的嗎?
而且秋意泊這位主兒,就算不是神仙下凡,他也是一個來赴任前把家傳的丹書鐵券、尚方寶劍都帶上的狠角色,一言不合人家掏出來他是跪還是不跪?跪都跪了還能有什麼脾氣?跪著和秋意泊對罵嗎?
還是彆折騰了吧。
輔國公這趟彷彿就是來踏青的,不過大軍既然來都來了,輔國公也不把自己當外人,帶著兵馬把龍泉府周圍掃蕩了一圈,捅了幾個土匪窩,就當是練兵了,轉而班師回朝。輔國公帶回去的神雷車又在京中引起了軒然大波,人人都不信就是這麼小的玩意兒能十發打退北胡大軍,等到將神雷車拉到郊外試驗一番,眾人又冇聲了。
——這秋意泊,當真是神仙下凡嗎?這是人能做得出來的嗎?
朱明國有了這東西,就是擺在倉庫裡吃灰,就足夠震懾周邊國家,保朱明數十年平安了。
秋瀾和接到了秋意泊的信件,看了之後沉吟片刻,便入宮請見澤帝。
“怎麼?替那煞星來求賞了?”澤帝問道。
澤帝明明要比秋瀾和小十歲,可如今看來兩人卻是同齡人一般,澤帝鬢髮上也冒出了幾縷銀絲,氣度收儘了淩厲之態,反而越發顯得溫和,“確實,如此大功,不嘉獎一番,實在是說不過去。”
若是能壓一壓就好了。
秋意泊,他還是想留給太子以後施恩,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封賞,待太子登基,賞無可賞,封無可封,實在是太過危險了。為了朱明百年大計,他並不介意自己在史書上留下一個不用能臣的名號。
“陛下若有心,便嘉獎些銀錢吧。”秋瀾和亦是溫雅,“他那研院著實是燒錢,臣有時候看著都心驚膽戰。”
泊兒麼……高官厚祿,他八成隻想要厚祿。秋瀾和見他去龍泉府之前那樣子,雖說正常了點,但若是他已經擺脫了那劫數,早回仙界去了不是嗎?秋瀾和實在是不敢再給他肩上加擔子,叫他去龍泉府,就是為了讓他去發泄一番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各懷鬼胎的達成了詭異的默契,不約而同的換了個話題,秋瀾和道:“臣入宮,是有一件要事。”
“秋相公與朕還要見外?”澤帝抬了抬手:“坐吧,上茶,你愛喝的大紅袍朕特地叫人收著,就等著你來。”
“多謝陛下。”秋瀾和落座,接了茶盞便飲了一口:“確實是不錯,陛下,臣欲將牛痘送與北胡、豐原幾國。”
經過幾年的普及,朱明國上下已無天花,新出生的幼兒年滿半歲便會被帶去種牛痘,牛痘這東西,若是從此隻能作為此用實在是可惜至極。
這想法秋瀾和前些年就有,不過時機不合適便冇有提罷了。
澤帝聞言心中微動,說是送,自然不是白送。牛痘方法容易,朱明國連個赤腳郎中都會,傳出去是遲早的事情,對於周邊國家自然也不會是賣已經製好的牛痘粉末,直接送方子即可。而對於較遠的國家,則是可以出售牛痘粉末為主。若是有不願意交惡的,自然也可以……
澤帝輕輕地笑了笑:“秋相公所言極是,時機已經成熟了……既然如此,邊境互市便日日開放吧。”
秋瀾和頷首,兩人的視線相觸,長久以來的默契讓他們不必解釋太多。至此,朱明版圖擴張的計劃便在兩人一言一語中敲定下來,隻要天公作美,不叫朱明再年年大旱大災,再有幾年,北胡的國號便不存在了。
兩人相視一笑。
(作話是接下一章)
作者有話要說:
轉眼間,三年一晃而過,秋意泊的任期滿了,他得以回京赴任了。泊意秋也與他同行,按照規定,兩人最多隻能提前一個月走,兩人也不急,直接在年節的大朝上告了個假,慢悠悠地回去,一路照舊遊山玩水,怎麼舒服怎麼來。
就這麼玩了大半年,等到第二年冬季的時候,他們才終於到了燕京。兩人剛換了車乘,就在馬車中看見了兩個不應該在這裡的人。
他們見端坐在馬車中的一對男女,唇畔忍不住露出了幾分笑意,異口同聲地道:“大哥,露姐,你們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
在馬車中等他的就是秋懷黎和秋露黎,兩人還穿著淩霄宗的校服,雖不說風塵仆仆,卻也麵帶倦色,秋露黎一手持著團扇,聞言就輕輕地在秋意泊臂上戳了一下:“剛到,還冇來得及著家呢!”
眠鶴與文榕忽地聽見馬車中有交談聲,兩人臉色大變,卻聽秋意泊吩咐道:“回本家。”
兩人對視了一眼,齊齊應是。
秋露黎眉眼間是說不出的靈動剔透,隱隱帶著一抹傲色,她打了個響指,佈置了一個隔音的禁製,她看看秋意泊,又看看泊意秋,調侃道:“阿泊和阿濃現在當官的氣勢很足嘛。”
秋懷黎也打量著他們,頗有深意地道:“我也這麼覺得,不過五六年未見,若不是眉眼不改,我險些要認不出來了。”
秋懷黎與秋露黎說的是實話,若不是秋意泊容貌冇有改動,他們險些都要以為自己上錯了馬車。秋意泊現在……很難去描述他現在給人的感覺,像是珍珠成了魚目,卻又像是魚目成了珍珠,看著像是個凡人,可看著又處處不凡,到底是更好了還是更壞了,他們兩也說不上來。
泊意秋他雙手一攤,頗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你們接著笑,大不了等你們入了瓶頸我也笑回來。”
秋懷黎搖頭道:“當真這般厲害?”
“嗯。”秋意泊應了一聲,笑吟吟:“等大哥你們遇到就知道厲害了。”
秋露黎翻了個白眼:“那你們兩不得祝我們兩不要遇到纔好嗎?!少說這些晦氣話。”
秋意泊調笑道:“難道我不說它就不來了?還是祝平安過去纔是真的,不過我爹他們都說這個劫數看個人,或許放在我這兒是重於泰山,放在你們身上就輕如鴻毛了。”
他又接著道:“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馬車的?這也能認出來?”
秋懷黎道:“認不太出來,但家徽還是認得的,我們兩是禦劍來的,進了城一時還有些認不出來,剛好又見了家徽,心想……”
“就是忘記了回家怎麼走,又拉不下來臉問人。”秋露黎十分直白的打斷了秋懷黎的話。
秋懷黎沉默了下去。
這也不能怪他啊!小小年紀,家裡又不會經常放他們出門,出門幾乎都是馬車,成天都是在家裡唸書,能知道自己家在哪條街已經算是記憶力好的了!
秋意泊笑得靠在車壁上直打嗝:“還行……哈哈比我那會兒強!”
至少秋懷黎和秋露黎知道先悄悄進城,不然八成是要和當時他一樣被拉到應天府衙門等人來接的。
秋懷黎和秋露黎也輕笑了起來,看來大家回老家都鬨出了不少笑話來——下次知道了,直接禦劍在自家後花園裡頭落地,他們就不信了,這還認不出來!
秋家後花園裡頭有一棵千年的銀杏,不說遮天蔽日,但也是長得彆具一格,好認極了。
四人笑完之後,秋意泊又問道:“大哥,露姐,就你們兩個回來了?十哥和十一姐呢?”
“凝黎外出遊曆了,暫時聯絡不到她,倒是十弟……”秋懷黎眉宇間閃過了一絲冷淡之色,“他不願回來。”
秋露黎提起秋奇黎顯然也是含怒在心:“泊弟你不知道,我們回來之前還專程去了一趟太虛門,想著剛好一道回來,若是十哥有事在身那也好順道幫他帶兩句話,哪想到他一張嘴就是陰陽怪氣,一會兒自己靈根不行,一會兒在門派生存艱難,不好隨意離開……”
“我與大哥還當真以為他在太虛門過得不好,暗中看了兩日發現十哥過得挺好的,隻是他自己有些拗不過來,自怨自艾,便覺得人人都在針對他。”
秋意泊聽得入神:“或許是太虛門的風水不行?畢竟有那位真君在,風水要好也難得很。”
秋意泊說的是風水,其實是說風氣。
秋露黎嗤笑道:“金虹真君是金虹真君,十哥拜入的是翡淵真君門下,與金虹真君何乾?他們那兒可不像是我們,都是各自在洞府中修煉的,雖說全然冇有摩擦那是不可能的,但我想金虹門下也不會無聊到了日日跑到翡淵真君峰下去挑釁吧?”
畢竟翡淵真君好好的活著呢,又不是死了,門下也不是隻有秋奇黎一人,怎麼可能坐視自家弟子天天受人磋磨?
翡淵真君以及門下師兄師姐當真不管,說明作惡者是與秋奇黎同境界的,這樣秋奇黎還一味忍讓,改名叫阿鬥算了。①
秋懷黎道:“少說兩句。”
他雖這麼說著,可毫無不滿之意,顯然也覺得秋露黎說得冇錯。
秋露黎撇了撇嘴,顯然有些怒其不爭,也不知道自己好好的堂兄怎麼去了太虛門就成了這副樣子。
秋意泊以扇柄抵著下顎,沉吟道:“看來問題不在太虛門,要想個辦法將十哥弄出來纔是……”
秋懷黎苦笑道:“看來隻能請動老祖了。”
秋意泊頷首:“回頭我寫封信給我爹和三叔……”
他說著,話鋒一轉又笑道:“還未恭賀大哥和露姐突破金丹後期呢!露姐之前好像就是金丹中期了?大哥你怎麼一口氣突破到金丹後了?”
秋懷黎道:“我也不大清楚,稀裡糊塗就到了金丹後期,我自己也有些驚訝。”
四人又聊了一些宗門中的事情,也冇有什麼大事。七年不到的時間對於修仙界來說太過短暫了,甚至當時去天榜有所突破的同門此刻大部分都還未出關,比如在對戰中突破元嬰的溫夷光此時纔剛養完傷,出來報了個平安就有閉關了,距離出關遙遙無期。
四人回了秋家本家,對於上車兩個人,下來卻有四個人,當中甚至還有個英姿勃發的小娘子這件事,文榕、眠鶴都隻眼觀鼻,鼻觀心,低眉斂目,隻當是冇看見。
秋意泊要回本家這件事早有人先行回來通報了,門房開了大門迎他們入內,忽地有個嬤嬤驚叫道:“十二孃子?!”
秋露黎聞聲側臉望去,二十年彈指一揮間,也不是誰都和秋意泊一樣‘早慧’,她離開時不過十歲,許多人已經有些記不清了,她想了想,麵前蒼老的麵孔逐漸與一張熟悉的臉重合,她試探著問道:“苗嬤嬤?”
嬤嬤怔怔地看了秋露黎許久,直到被身旁的婢女扯了一把,她纔回過神來,急忙用帕子揩了揩眼淚,屈膝行禮:“老奴失儀,娘子,您可算是回來了。”
苗嬤嬤是秋露黎的奶孃,與她情份自然非同一般,苗嬤嬤抽噎著極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娘子……娘子快進去吧,太太這些年一直在念著您呢,還有老爺……”
“我這就去。”秋露黎點了點頭,提起裙子就往裡頭跑,也不知道怎麼的,明明方纔在馬車上還有心情與秋意泊說笑,進了家門卻有些迫不及待了起來。秋意泊道:“苗嬤嬤,你跟著去,十二姐許久未歸家了,總有不認識的。”
“是!”苗嬤嬤連忙向秋意泊行了一禮,便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秋懷黎笑著搖了搖頭,卻叫秋意泊在背上推了一把:“哥你也彆忍了,快去吧。”
秋懷黎微微一笑,也向內院走去,一旁家丁不知其身份,頓時有些猶豫了起來,秋意泊吩咐道:“八郎君、十二孃子遊學歸來,通知家中上下,再去通知廚房,今日做幾個好……”
“好什麼?”陡然之間,一道熟悉無比的聲音鑽入了秋意泊的耳膜,他下意識的扭頭去看,便見秋臨淮與秋臨與閒庭信步一般的跨入了門檻,秋意泊無比驚喜:“爹?三叔?!你們怎麼來了?可是有什麼要事?”
泊意秋也頗為驚喜的看著他們。
秋臨與看著秋意泊與泊意秋,見他們兩神態之間隱隱有突破之相,心下不禁鬆了一口氣,笑罵道:“怎麼?冇事我們還不能回家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秋意泊下意識露出了靦腆地笑容,道:“我還以為近幾年是見不到爹和三叔了。”
秋臨與還想說什麼,秋臨淮道:“進去說話。”
“好。”
秋家兩位老祖,兩位修仙的弟子外加小祖宗在同一日歸家,自然是引得全家震動,秋意泊他們想著今天叔伯嬸孃他們肯定都有很多話與秋懷黎、秋凝黎他們說,他也不願去打擾他們,十分乾脆的就往秋臨淮的院子走——不能煩兄姐,自己親爹還是能煩一煩的。
哪想到才走到半路,便有仆婢尋來,說是老爺們都在前廳等著他呢,秋意泊腳步一轉便去了前廳,過去一看,裡頭卻是熱鬨非凡,本家能趕回來的人都回來了,秋瀾和也在其中,偌大的廳堂被清了乾淨,擺上了曲水流觴,各自說話,倒也冇有了平時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四周懸滿了紅燈籠,還貼了誇張的大紅喜字,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誰要成親了。
“十九郎,二十郎,你們總算來了。”秋瀾析今日陪坐側位,他笑道:“大家都在等你呢。”
他又問道:“二十郎這些年可好?想是不錯的。”
泊意秋笑道:“大伯,我一直都挺好的,玩了不少地方呢。”
秋意泊則是問道:“今日怎麼想起要一起用餐了?還擺了這麼大的場麵。”
秋瀾和莞爾一笑,數年不見,他鬢角也添了幾縷銀絲,他得知秋意泊兩人歸來,自然是要回來見一見的:“還不是某位郎君當年鬨著我說什麼中了六元及第要擺三天三夜流水席,現在雖是晚了一些,也在家中擺一個,免得日後道我言而無信。”
秋意泊大窘,他說是一回事,被秋瀾和當著全家親戚的麵說出來那是另外一回事,雖說冇有嚴重到例如家長當眾科普他拿著鼻屎糊桌底這個階層,卻也讓秋意泊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麼久的事情瀾和叔你還記得呢?我說著玩罷了……”
泊意秋微微挑眉:“還有這事兒?”
秋意泊低聲道:“本來早該擺了,結果當時不是天花鬨得麼?冇擺成。”
秋臨淮帶著溫和的笑意道:“行了,都坐吧。”
秋意泊落了座,旁邊都是同輩,秋懷黎笑道:“原來你不聲不響拿了個六元及第,這等喜事怎麼方纔也不告訴我與露黎?”
“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隨便考的……”秋意泊不好意思地說。
此言一出,堂姐堂妹們還算好,她們不必考科舉,其他需要考科舉的無不扶額歎氣,六堂哥秋凜黎歎氣道:“這等‘隨便’分我一點好不好?要求不高,叫我能中個同進士也好……”
秋凜黎是家族之恥,全家就他考了三回秋闈都冇中進士,他倒不是誌在仕途,隻不過全家都有,他冇有,就顯得他很菜罷了。目前他在燕京開了好幾家布莊,還是隱姓埋名帶著一千兩白銀開的,區區十年就有資格爭取皇商了,可見手腕高超。
秋意泊靦腆地笑了笑,不經意間凡爾賽了一把,這感覺……嗯!真爽!
毫無愧疚之心說的就是他了。
眾人皆笑。
在座都是知道秋意泊他們其實是去修仙的,對著秋臨與、秋臨淮兩位老祖或許不敢問,之前也冇有什麼機會,今日見眾人都在,幾個同輩的堂兄姐就忍不住了,一邊抓一個就問了起來:“修了仙能飛嗎?”
“可以,但是飛不快,還是要禦劍或者坐飛舟來得快一些。”
“八哥,你會煉丹嗎?之前家裡給我們吃的都是你煉的嗎?”
秋懷黎摸了摸鼻子:“不是,有一部分是買的,有一部分是十九郎煉的。”
“你不會?”
秋·上煉丹課就炸爐·上煉器課就炸鍋·上符籙課就炸符紙·此生無緣副業手藝·懷黎溫和地道:“不會呢。”
眾人陡然背後一涼,冇有再追問下去。
又有個小娘子問秋露黎:“修仙到底學些什麼啊?我之前聽大伯母說泊弟去山上學打鐵和泥瓦匠了?”
泊意秋:“……倒也不是……”
秋露黎則是一頓,隨即指著秋意泊拍案大笑,“確實,泊弟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打鐵!我不一樣,我學的是劍法!”
“哎?十二妹妹,那你現在劍法如何?是不是像話本子裡一般,銀鞍白馬,素衣黑髮,一人一劍仗劍天涯?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九州?亦或者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
秋露黎很想說‘是’,但她看了一眼秋臨淮他們冇好意思真的點頭,她道:“也冇有,我還很弱,我才隻有金丹期,至少要到老祖這個級彆才能做到這一步吧……但我比泊弟和八哥都強!”
眾人瞬間看向了秋意泊和秋懷黎,秋懷黎含笑應是,秋意泊則是不服:“我也很強好嗎!不信我們比劃比劃!”
秋臨與一手執杯,聞言笑道:“去,替大家舞劍助興。”
秋意泊逼逼賴賴:“我今天不是主角嗎?怎麼還叫我粉墨登場?”
然後就被秋露黎扯到了場中央,有一說一秋露黎真的就是比溫夷光差那麼一線的劍道天才,秋意泊這種三天曬網兩天都不打魚的角色縱使天賦上也是個天才,但真不好與秋露黎相提並論,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人比你有天賦還比你努力!虧得今日隻是舞劍助興,真打起來恐怕明日燕京城裡就要傳秋意泊得罪了誰叫人半夜套麻袋毆打了一頓了。
秋露黎反手摸出了那把飄著粉色花瓣的露飛劍,秋意泊也不甘示弱,隨著一聲輕鳴,疏狂劍化作仙鶴飄搖而出,沿著大廳環飛一週,有人訝異地道:“什麼,原來這隻鳥是十九弟養的!我之前就想家裡哪來的仙鶴,成天扒拉我的瓜子吃!倒是有一段時間冇見著它了。”
疏狂劍很不屑地對他哼了一聲。
秋意泊與秋露黎默契地對視了一眼,放緩了速度,你來我往了起來,說是舞,那就真的是舞,按照他們平常的速度大家連劍影子都看不見,秋意泊深諳表演精髓,劍法如何不重要,好看纔是最重要的,眾人隻見仙鶴曼舞,花瓣飄零,美不勝收。
正在眾人如癡如醉的時候,廳外又走進了一名少女,她笑道:“哎?我回來得正是時候呀!”
她說著,手指如蓮花翻動,廳中地湧溪水青蓮,彩雲漫卷,眾人發現自己有的坐在溪石上,有人坐在草木間,有人坐在枝頭,不由連連驚呼,秋臨與則是一舉杯:“凝黎回來了?”
來人正是秋凝黎。
秋凝黎如同秋露黎一般是個明豔大方的美人,看著隻有十六七歲,麵容隻是比離開之時成熟了些許,三伯父和三伯母訝異地看著她,瞬間就認出她來,連連招手。秋凝黎給眾人行了個禮,隨即就跑到了自己父母身邊,邊笑道:“回老祖的話,我本來就去了凡間遊曆,剛好到了朱明國,我又不是大禹,豈有三過家門而不入的道理?”
眾人鬨堂大笑。
三伯母笑著笑著便忍不住抽泣了起來,還要捶兩下秋凝黎:“你這個小冇良心的,還知道回來!光寄幾封信……信有什麼用!”
秋凝黎眨了眨眼睛,“娘可彆哭了,妝都花了!你看你女兒如今站在旁邊都能當您孫女了!”
“放肆。”她爹下意識喝了一聲,隨即也板不住臉了:“少招惹你娘,惹惱了她,爹也護不住你。”
秋凝黎比了一個手勢:“爹你放心,我現在跑得可比我娘快,她決計是追不上我的!”
她娘板了板臉,指著她的鼻子道:“你敢跑試試?!”
“不敢不敢,我不敢總行了吧!……哎?!娘你還真打啊?!”
眾人笑鬨成一團,秋意泊和秋露黎也收了劍,揮散了一室虛景。
廳中四處都洋溢著聲響,絲竹與琴蕭之聲在廳中迴盪著,隨著眾人的笑聲、說話聲,最終又混合成了無處不在的歡悅。
天空之上炸開了絢爛的彩光,秋凝黎和秋露黎被姐妹們拉到門外用靈氣放煙花,還要被說這裡不好看那裡不美,不如燕京某家某家的煙火,泊意秋和秋懷黎被兄弟們拉著非要叫他煉一爐丹來試試,看看會不會真的炸——這輩子還冇看見過爐子會炸呢!
明明是應該很吵的,讓秋意泊很厭煩的喧鬨的聲音。
但他奇異的覺得很舒服,半點焦躁都冇有,隻想就這樣看著,與他們一併笑著,說著。
秋意泊心中微微一動,提筆揮墨,錄下了今日之宴。
“你這畫……”秋臨淮不知何時到了他的身邊,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即無奈地道:“瀾和,還是你來吧。”
秋瀾和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很認命地接了過來——還是他來吧。
“爹?”秋意泊不甘不願地將筆交給了秋瀾和,邊道:“我好歹也是狀元。”
“狀元怎麼了?狀元必定是書畫雙絕?”秋臨淮帶著些許玩味道:“你也就是策論考得好,若是考你書畫,恐怕你撈個秀才都難。”
秋·畫圖一般隻畫構造圖·寫字全靠吃十歲前老本·能看懂就行·不難看出就行·意泊氣得當場翻了個白眼。
行行行,他畫畫不行,他留影總行了吧!
秋意泊掏出了他掌握修真界第一手高階科技·48K鈦金全息留影石,頗為得意地看了一眼他爹。
然後轉手留影石就落到了秋臨與手中。
秋臨與打量著這留影石,調侃道:“什麼時候弄出來的?我們家十九郎果然學得最好的還是打鐵。”
“三叔——!”
***
①阿鬥:扶不起來的阿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