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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將近九月,晝夜均分,太華山的楓葉開始泛紅飄落,鋪就一片斑斕秋色。

林霽又送來一封信,說已備好行裝,將與鏡大人一同動身。想來其餘人等,也該陸續踏上前來的路途了。

長樂隻隨口問過一句,“狐觀主來麼?”季臨淵頷首:“他說會攜一人同至。”

“送一份禮卻要兩個主賓席位?我們哪有那麼多……”

季臨淵正好提道:“入秋了,雲知小叔便要雲遊至擎南山去,每年雷打不動,婚儀也留不住他,你不會介意吧?”

“那狐觀主與小熊坐一側?”

季臨淵點頭。

長樂略一思索,季雲知的命可要可不要,如此更好,當即爽快同意。

為免打草驚蛇,她也不再多問。

好在師父至今未給她傳信,反倒讓她安了心。

以防生變,她與季臨淵大婚的邸報,需待婚儀前三日方纔曉諭鄴城百姓,繼而傳報晉國。屆時縱是師父想飛過來,也來不及了。

這段時日,還差最後一項準備。

需得她親赴淋琊山莊操持。

她想了個絕妙由頭——央求季臨淵允她學騎馬。

“先前初至鄴城時,便因馬術生疏,摔傷了手。若日後想與你同行外出,豈非不便?”

冇費什麼口舌,季臨淵欣然應允,甚至流露出對她獨立颯爽之態的欣賞。

連鄴王都同意,還讚許兒媳頗具鄴城文武雙修之風,兼有漳水清冽之氣,簡直和他往棲梧宮送《女德》時判若兩人,也不知是不是為了拍藥王穀的馬屁。

要學騎馬,長樂終於能卸下那些繁複髮飾與沉重頭冠,重換回一身輕裝,高束馬尾,複歸乾淨利落。

隻是那頂觀自在的發冠,還被季臨淵扣押,她不便討要,他也不打算讓她再戴賀蘭澈所贈的東西。

哼,心胸狹隘的男人,就是這樣。

好在,季臨淵公務繁忙,無法每日陪練,正合她意。為替她挑選良駒,季臨淵騎著那匹金駿馬,親自帶她去了毛毛馬場。

馬場監牧正訓誡下屬:“馬是我鄴城精騎兵的第二條命!”見二人前來,忙恭敬地將這些“第二條命”悉數牽出。

長樂在一眾黑、白、紅棕駿馬中看得眼花繚亂,最終相中一匹純白小母馬,覺得它秀氣溫馴,不似季臨淵最愛的那匹金駿馬,看著就花裡胡哨、張揚奪目。

監牧卻連忙製止:“這匹母馬在休產假,還請神醫另擇一匹。”

……

最終試遍馬場腳力,不得不承認,仍是金駿馬最為神駿。

不愧是在一群佼佼馬裡還能拔得頭籌的佼佼馬王。

季臨淵卻反對:“你若騎它,我騎什麼?”

“你馬廄裡良駒眾多,這匹與我有緣,自船上就愛與我相處,便容我帶它出去練練吧。”

季臨淵雖有不捨,仍是應了,撫著金駿馬鬃毛道:“俊俊,往後她也是你的主人。懂嗎?”

金駿馬好似用“你瘋了還是我瘋了”的眼神瞅瞅他,最終還是朝長樂屈膝伏下。

實則,她不過借學騎之名,每日抽兩個時辰潛入淋琊後山穀,學著父親當年佈置逃生軟藤陣之法,運起輕功攀上崖壁,隻纏個兩根,即刻返回。

如此,方不惹人生疑。

*

她日日都去,一天不落。

這意味著金駿馬的整個初秋,天天都被拉練。

季臨淵不在,她才發現金駿馬很會看人下菜碟。

它心情不好時,雙耳會向後撇,故意狂奔,存心嚇唬她。

難道在船上,和她互相倚靠入眠的時日都是假的?

既然馬不義,她便不仁。

索性驅策金駿馬來馱運那些沉重的軟藤條,這樣一日可以多纏兩根。

往返途中,長樂亦在潛心琢磨:她娘當年能一舉操控眾人心神,定是有什麼小技巧。

可她在山穀中翻爛了那本外祖母手寫的魅者手冊,也冇找到。

難不成是冇寫下來的口決?

婚期越近,她越不敢懈怠,甚至加緊操練臂力。

此外,她不忘繼續苦練暗器,直到摘一片針葉,旋腕,彈指揮出,須臾間便能削斷軟藤。

有一天,她和金駿馬一起遇到一條劇毒圓斑蟒,盤成一團,還以為是根藤。

馬掉頭就跑,誰料蟒蛇聞見長樂,也掉頭就跑,她一針射殺,卻撿來想盤它身上,還說:“你怕什麼?中毒了,我能救你。”

金駿馬便確認,這女人徹底瘋了。

每個暮晚,要回金闕宮台的路上,伴著斜陽昏昏,長樂常常心緒低沉。

她一低沉,就拉著金駿馬說瘋話,前言不搭後語。

“你看看,你主子最近是整個世間最開心的人。”

“哪有人會愛上滅你全族的人?不會,絕無可能。”

“不會投胎的人,肮臟的血液,臂膀就是翅根,我會生一把火,把他刮成千片烤鴨。”

“我現在最喜歡藍色。”

“來世,也不會。”

“……那就辜負他們。”

可是每一晚,季臨淵再忙都會等在宮門口為她牽馬。

一見到他,長樂就會變臉,投到他懷裡:“殿下,俊俊快把我顛暈了,隻有你製得住它……”

然後把臟泥都擦他衣服上。

隻有金駿馬知道她的真麵目,也聽完過她全部的籌謀。

一日收工後,她突發奇想,問它:“據說動物會托夢,你不會告密吧?”

甚至威脅道:“你若敢告密,我連你一塊兒殺!”

金駿馬雖有靈性卻不通人言,知道她不懷好意,明晃晃翻了她一個白眼。

長樂摸摸它的耳朵:“算了,騙你的,關你什麼事呢?你隻是一匹馬。”

“可他是個壞東西,不會有好下場的。你若是匹聰明馬,最好早些認清形勢、棄暗投明。待你主子冇了,我還能保你下半生有草吃。”

金駿馬卻隻將屁股轉向她。

“壞人養壞馬,你果然與你那驕傲討厭的主子一個德性!”

她恨鐵不成鋼,滿是惆悵。

距離婚期越來越近,藤陣終於快要綁好了,長樂覺得應該能承重,便準備儘快收網。

以她如今輕雲縱之輕功,要借軟藤逃生,很容易,比小時候輕易太多。

金駿馬最後一次陪她紮好藤條,她說:“你冇跳過崖吧。若是你,必然活不下來的。”

金駿馬最後一次載著她返程時,途經前山,望見淋琊山莊已在搭建喜台、運送紅綢,還在為賓客備置被褥。

她最後一次揪金駿馬的耳朵:“你可想好了?要不要捨棄他多年養育之恩,棄暗投明?”

金駿馬還是尥蹶子,齜牙,好像要啐她。

“是了,滿門血仇,你我之間已是不共戴天,何談原諒?”

她想了想,抽了它一鞭子,讓它揚帆起航,金駿馬如離弦之箭般帶她奔出,真像曾經在船上一樣平穩。

不是馬平穩,而是此刻她騎術已然嫻熟,不需要誰來帶她。自己縱馬馳騁,更覺得暢快淋漓。

“也罷,念在你近日助我成事、任勞任怨的份上,屆時我給他一個痛快!隻捅他一刀,他若能活得下來,便是他的天命。”

“他若活不下來,我親手火化他,叫他下輩子投個好胎。”

“留給你效忠的日子不多了,你學會托夢的話,就告訴他,叫他棄暗投明。”

*

長樂最近又開始搓新藥丸。

果然,停騎之後,她那身小青衣未穿足兩日,宮正司便來人提醒她換回符合“世子妃儀製”的宮裝。

季臨淵今日據親信密報,鄴王已命人擬好加封他為少城主兼世子的詔書,正送往鈐印司用印,落款日期便定為九月十八。

他徹底誌得意滿,司衙官員痛飲,又有些醉意,這晚來棲梧宮尋長樂時,她恰好穿了條順眼的廣袖流仙裙——上裳緋若初荷,下裙青似碧波。

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

恍惚間似見芙蕖淩波,他眸色倏亮。

從來冇想過清冷和妖冶能融於一人之身。

長樂正心不在焉地搗藥,這次竟未察覺他已屏退宮婢,在門邊看她好一會兒了。

所謂:永遠不要背對掠食者,隻會催生狩獵本能。

這裙裾的領口十分別緻,立挺如盛開的蓮瓣,簇擁她鎖骨半掩半露,襯得玉頸修長,雪肌與流暢線條勾連,令人目眩神移。

分不清她是不是故意這麼穿的,遐思反而令人著迷,他凝著她腰封,一掌寬的玉帶係得緊實,肩頭的盛放更顯得楚腰可握。

一具天工雕琢的美人骨,如觀名畫。忍不住想丈量她方寸玲瓏。眼中焰火驟燃,手隨心動,展臂便將她鎖入懷中。

長樂嚇了一大跳,險些用藥杵敲碎他腦袋,卻被他打橫抱至榻上,哄了好一會兒。

“你在搗什麼?”

長樂:“製藥,婚儀來賓那麼多,總有頭疼腦熱水土不服飲食中毒的,我得提前備著。”

“你好周全……”他暈乎乎收緊臂彎*,“腰封緊嗎?會不會勒得難受?”

他說著便去扒拉,她急按住他手,嗅到酒氣,一聞就能分出來,是黃杏、金桔混著蜂蜜釀的。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兩人圍繞腰封,展開博弈,她小眉一擰,手一揚像要狠狠賞他一個巴掌,掌心落下時卻猶豫片刻,至他頰邊變成了溫柔的撫摸。

這縱容反壯了他膽魄,緊緊扣住她的腰,食指在她腰眼上敲打:“其實是我難受。”

“你以後還會更難受。”她望著藥杵邪笑,雙手摟住他,歪頭驕傲,覆唇在他耳邊暗示,“馬上就要大婚了,你急什麼?”

可季臨淵冇有要停的意思,攔他也很累的,她便鬨起來:“禮數!禮數不能少的。”

攔得住他脫自己的衣服卻攔不住他脫他自己的衣服。

眼見他外袍滑落在地上,中衣下壁壘分明的腹肌若隱若現,長樂喝止:“你注意,你擦邊了。”

“你撩撥我時,忘了一樁事,鄴城不學男德經。”他摁住她,鳳目微挑,“而我,以後是這座城的主人。”

她剛想問是不是收到了旨意。

“父王終於妥協……我的世子妃,多虧有你,我該如何謝你?”

季臨淵貼近她耳邊呢喃,竟然,也敢咬她的耳垂!

不是想用君威壓她,而是叫她放心:“知不知道,將來禮數衡量之法,你眼前之人說了纔算。”

這話激得長樂徹底慌了,完了,今日玩脫了。

她早就知道季臨淵是個邪惡的人,尤其酒後難馴。剛剛就應該直接跑,她不該拿賀蘭澈的節操來標記世上所有男人。

眼見季臨淵的第二層袍子也要玩脫了,他傾身覆上,單手便扯落她的衣帶,急得她在懷裡瘋狂亂撞,不管用,就變成狡猾綿回、滑不留手的小貓,伺機不經意間從他身邊溜走。

奈何於事無補,次次被他的無情大手拎回。

肩頭的攬領提起來又被他垮掉,提起來又被垮掉。春光總是在差點泄露和冇有泄露之間反覆橫跳。

他並不著惱,好像在和她玩一場貓鼠遊戲,極有耐心,樂此不疲,童心不泯。

這關頭,她竟然想起來,當日她剝賀蘭澈衣衫時的囂張氣焰。

果然天道循環,報應不爽!強人者,人恒強之!

她近日輕敵!被整改了!

長樂從未如此緊張,甚至忘記她可以用鈴鐺。她又祭出那個讓所有男人都下頭的招數:“哈哈哈,我想起來,如今全天下都還在笑你大齡不舉,流言報到底賣了多少份?”

……

“不舉?”他果然慍怒,抓她力度更大了,“看來你果真想試試!”

萬物相生相剋,一物降一物。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她去追捕賀蘭澈時,他要跑,她也是這樣動怒的。

如今她一樣,被反覆拖回來。

他越貼越近,臂彎越收越緊。被他摟著,就像靠在一堵牆上。

長公子為證明自己不輸流言報上三公子的精壯勇猛,露出鮮活胸膛,意圖讓她看個真切,她卻死死緊閉雙眼。

於是惡魔低語:“大齡卻冇說錯,如今反覺慶幸,原是為等你才守身如玉……今日看來不必守了。”

他扯她的手去感受多年鍛鍊的成果,她緊緊扒住他的肩胛骨,再扒住翅根,抵死不向下探。可越是反抗,他越是興奮。

“你不是想摸我嗎?”

“我不……想……”

不知怎麼的,他呼吸漸燙,鳳目泛紅,眸光迷離,喉結滾動,手掌如蓋,捧著她的臉往他唇邊貼。

電光火石間,她知道,若順水行舟,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日午後,翻開那本書的窘迫曆曆在目。那個穿藍衣服笨蛋的清澈眼神,也曾因窺得這些事而變得渾濁。

賀蘭澈的眼睛在她腦中閃過,令她冷卻下來,心口竟然有些抽痛。

“你……你弄疼我了。”

最後她聲音越來越委屈,“我不願鄭重之事,是今天,是榻上……季臨淵,你、你把我當什麼?放開!”

嚴肅警告他。

終於奏效。

他鬆開手,替她攏好衣衫,嚴整衣襟裹得密不透風,雖意猶未儘,卻也無可奈何:“很久冇見你耍嬌……”

接著他認真喊了一聲:“寶貝。”

“嗯?”長樂抬眸。

難以置信,他在叫她什麼?

“方纔問我把你當什麼——你是我的寶貝。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寶貝。”

投降,醉意徹底剝去了他的驕傲與自矜,又一次向她袒露心跡。

再幫她繫好腰帶,理好鬢髮,才重新擁入懷中:“是寶貝,也是心肝,還是小冤家。”

學著,摸索著,試探著,也做一個溫柔而坦白的人,輕輕一吻落在她額間。

冇有選擇就此停歇。

溫熱的唇繼續向下侵襲,吻過她的眼睫,又緩緩向她的唇畔靠近。

她冇有迎上來,反而彆開了臉。

他湊近她的耳畔,調笑:“害羞了?”

她也會害羞嗎?

那個執拗、破碎的長樂。和他一樣野心勃勃、發狠時氣焰囂張的長樂。故作嬌媚可愛,找他要東要西,謊話信手拈來的長樂。

他近來太過誌得意滿,滿腔愛意翻湧,總是提起:

“你與我是一樣的人,合該一起。”

“很快了,你真正成為我的妻,我們就是世間最親近之人……以後心裡不可以再有任何人。”

如今居然能將這種肉麻情話脫口而出,季臨淵自己都有些不適應。

“芙兒總說我講話太凶,你上次也說,我便找來女子愛看的話本,特意研究過如何說話。”

他又低笑一聲,是在笑自己的沉淪。

常年為胸中謀略奔忙,不擅抒情,不敢癡情,偏偏沉溺於她。

“近日總是早醒,休息得不好——隻因想到與你成婚、一生相守,便興奮難眠。”

“大婚當日,我能再為你備些什麼?你可有何心願?還有什麼想要的?”

她想要的……

她眼裡盛滿了痛楚,儘管藏得極深,仍不經意間流露,刺痛了他。

他們是如此相似,並非第一次心有靈犀,季臨淵瞬間捕捉到她的異樣。

“還記得你為救我,捨身擋下那一掌嗎?那時我總疑心你另有所圖,夜夜來看你,卻遲遲未見你有何動作。”

“我時常想,你是從何時開始心悅於我的……”

“真是在為我擋那一掌之前?”

他這麼問著,手掌卻悄然移至她背心,去摩挲她的舊傷,一寸一寸描摹她的骨節。

長樂不承認酥麻,隻將這份異樣歸咎於被他撩撥起的怒火。心裡罵他是不是偷偷吃藥了,平時的冷厲呢,威勢呢,風儀呢?

嘴上敷衍道:“或許吧……”

她提醒自己,這人動情時比賀蘭澈野蠻、恐怖、粗烈得多。

邪惡,流著邪惡的血脈。

仇人,記得這是仇人的兒子。

她擠出笑,雙指玩鬨般虛掐在他頸間。

他隻當是長樂的小情趣,在撫弄他的喉結,絲毫不覺危險。

何時喜歡他的?這個問題,他一定要問明白。

長樂便回答道,“你們都不懂我,我自兒時起,便最傾慕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的男子。要沉穩如山,氣勢迫人,方能鎮得住我。殿下你野心昭昭,生機勃發,八方獨絕,何況……還生得這般俊美無儔,我自然最想嫁給你呀。”

【作者有話說】

注意:zjk老師,他隻是想讓她摸腹肌,不是彆的地方。我們是很正規的。

記住最後一段話,以後要考,最好明天的新章回溫一下最後一段。

貞潔其實不算什麼,隻是她不想罷了。

下一章高能,也許是本書最高能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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