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悲歌
卡卡從店老闆這裡獲得了一些銅缽村的資訊。
在東山島, “寡婦村”這個名字或許更知名。
七十多年前,敗退台灣的國民黨軍隊抓壯丁充當兵員,從僅有二百多個男丁的銅缽村抓走了一百四十七人。
而在這一百四十七人之中, 九十一人成家已婚, 自這一天起妻離子散,家破人分,寡婦村這個名字也是由此而來。
“後來台灣那邊讓來大陸了, 就有些回來探親嘍, 那時候那邊可比我們有錢多了。”店老闆操著口音明顯的普通話說著。
“台灣讓來大陸, 那也得二三十年以後了吧。”卡卡努力回憶著曆史書說著。
“八零年來的少, 到快到九零年時候開放了,纔回來的多了,有三十多年, 在那邊都有孩子了,還有老人到死都冇看到孩子的,造孽啊。”
“那銅缽村現在還在嗎?”卡卡又問。
“有啊有啊, 那邊不少做民宿的,還有個博物館還是紀念館的,給寡婦村建的。”
卡卡謝過了店老闆,回到民宿。
在她和店老闆交談的畫麵裡,螢幕前的方菲看著已經有不少比她早看視頻, 或是實時的觀眾發了彈幕討論。
【五零年不是已經建國了嗎?這些人還被抓走了啊?】
【建國時候不是全國解放, 而且你想想這裡地理位置好嘛,福建的小島, 離台灣最近了, 唉,太倒黴了。】
【不知道還有冇有寡婦活著了。】
【近幾年不經常有台胞過來尋親嗎, 那個年代,這樣被帶走的太多了,時代的塵埃啊......】
“明天我就去銅缽村看看。”卡卡說著,螢幕畫麵上瞬間出現了關燈後的黑暗效果。
躺在床上的畫素小人卡卡入眠,旁邊還有著一個正在走動的時鐘。
隨著時鐘瘋狂加速,一眨眼,天色漸亮,視頻前的方菲忍不住叫了一聲。
“哇!”
此刻螢幕裡出現了海景,不僅僅是海景,是初升的太陽和絢麗的朝霞。
朝霞照耀海麵,一片金光燦燦,讓人一時間有些失語。
方菲看到了視頻裡標註的“延時攝影”,時鐘指向七點,畫素小人卡卡起床。
【旅行卡卡睡了個好覺,一夜無夢,心情好好,心情值,體力值已回滿!】
左下角的屬性欄裡,心情值的笑臉已經變成了開懷大笑。
早餐是麵線,又是卡卡第一次吃到的美食,不過她之前在網上看到過福建的網友發帖,說是麵線如果一直不吃,就會在碗裡繁殖的越來越多,堪稱每一個福建小孩的噩夢。
噩不噩夢卡卡不知道,但這一碗麪線清淡又鮮美,好吃!
卡卡居住的金鑾灣這一邊,整體不如銅陵鎮,南門灣熱鬨,好在島上叫車也方便。
她七點起床,吃完早飯已經是八點多,體感有些熱意,叫了個車到銅缽村,下車以後,她看著周遭一家家立著招牌的民宿。
這邊距離馬鑾灣更近,騎電瓶車到銅陵鎮也不遠,不少遊客選擇這邊作為落腳點。
卡卡在村子裡繞了繞,村民的民宿小樓,攝影店,食雜店......看著現在的景象,已經很難想象當年的兵災發生時,那會兒村子是什麼模樣的。
當年的村子裡似乎隻有一千人左右,而現在,每天來到東山島旅遊的遊客就不知有多少了。
她找到具有“銅缽村”三個大字的石頭,盲盒旅行任務完成的提示順利升起,卡卡瞥了一眼任務獎勵,五千金幣和一次扭蛋,平平無奇。
她走了一會兒,有點熱,看了眼時間到了九點,寡婦村展覽館應該已經開館。
走進展覽館的院落之內,就能看到一個好像是噴水池的地方。
而在展覽館的大門之前還有著一個特殊的設施,木欄杆下懸掛著一個巨大的......圓形鐵餅。
“這是什麼東西?”方菲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彈幕上也唰唰浮現相同的一問。
這圓形鐵餅的中間有裂縫,是刻意做出來的那種,而在巨大的圓餅外沿,還有著一圈圈花紋。
【陰陽魚?不對啊,這是個啥?】
【好神奇的裝置藝術,放這個的人是什麼腦迴路。】
“這應該是個鏡子吧?”卡卡看著外沿的花紋猜測。
“結合銅缽村的曆史,這個東西的名字或許叫‘破鏡重圓’?”
卡卡這話一出,彈幕上頓時閃過666,方菲也瞬間明白,對,可不就是破鏡重圓嘛!
隻不過這個“破鏡”看上去掛在這裡確實像個大鐵餅。
進入展覽館後,卡卡順著展廳,看到“寡婦村”相關介紹和曆史沿革,的確如昨晚的店老闆所言。
1950年5月10日,本該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日子。
國民黨洪偉達部強行抓走了銅缽村的147名壯丁,年紀最長的55歲,最小的隻有17歲。
卡卡看著展板上的介紹,這些敗軍抓十幾個人湊夠一個班,自己就能從班長升排長,而抓幾十個人湊夠一個排,就能升連長,大肆抓人,東山島七鎮,被抓走了整整4792人,一個人背後便是一個家庭。
展廳的分區名為人間浩劫,曠世悲情,實在恰當。
展廳裡,有坐在大樹下垂垂老矣等到丈夫歸來的老嫗,有飯桌上頓頓都要擺出的空碗筷。
印著照片的展板上,卡卡看到了一隻鞋,單隻的鞋。
鞋子的主人是村民謝文,他隻穿了一隻鞋就被抓走,另一隻鞋被妻子儲存了幾十年,隻等到了謝文在台島去世的訊息,永不成雙。
在台灣思念妻子日夜以淚洗麵的失明老兵林實座終於回到家鄉,妻子早已不在,所見隻有墓碑。
卡卡沉默地走過一個個展板,她看到在五十年代,尚且年輕的婦人照片,也看到她們垂垂老矣的麵容,半生的風華消磨在無儘的等待與撐起家庭的重擔間。
1970年,一封從台灣輾轉到新加坡,又從新加坡發往大陸的家書給銅缽村的人們帶來一絲希望。
1987年,台胞返鄉,8位當年被抓走的壯丁回村,三十七年時光物是人非,寡婦從未改嫁,丈夫們有不少都已再立家庭,娶妻生子。
【我想起來了,我在紀錄片《兩岸家書》裡看到過這個地方,就是寡婦村的,有一對夫妻,男人被抓走又娶妻了,女人一個人在島上養大五個孩子和老人,後來男的回來每次新妻子也跟回來盯著,到去世原配夫妻好像也冇有在一起待過了。】
螢幕上出現一條醒目的彈幕,讓方菲也沉默了。
很難受,這份悲劇到底要怪誰呢?
“耶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鹹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乾雲霄。”
卡卡輕聲喃喃。
儘管時代不同,眼前的一處處情景,讓卡卡對杜甫的這首《兵車行》有了更深的理解。
“一個東山島就抓走了快五千人,寡婦村隻是一個縮影。”
海峽相隔,兩岸分離的台胞故事從前也看過,可或許是因為冇有準備,或許是跟著卡卡如此細緻的看過了每個展板,方菲的心情也沉重起來。
方菲原本點開卡卡的視頻,隻以為這次大抵也是輕鬆愉快的旅行,冇有想到跟著卡卡一起走進了一段並不瞭解的村落故事。
從展覽館出來,卡卡碰到了守著大門的門衛大爺,她想到什麼,停下腳步問了一句。
“大爺,寡婦村的寡婦現在還有人在嗎?”
“冇有了,最後一個今年也走了。”
卡卡心底歎息一聲,從1950年到現在,已經是74年,她問出問題的時候,隻是心中尚存一點希冀。
而如今,寡婦村已無寡婦。
中午,卡卡到了熱門景點南門灣,似乎電影《左耳》就是在這邊拍攝的。
方菲注意到,自從進了寡婦展覽館又出來,左下角卡卡的心情值有著明顯的下滑,心情值呈現出一個勉強的微笑臉。
南門灣附近是典型的網紅旅遊地,拍攝過電影的天台擠著打卡的遊客,周遭打造了特色街區,咖啡店,茶飲店,文創小店層出不窮。
天氣很熱,卡卡吃過飯就找了冷飲店喝冷飲打發時間,視頻在此自動加速,而後,便是落日時分。
早上拍攝了金鑾灣的日出,這會兒,卡卡在南門灣與其他遊客一起看日落。
大浪翻湧,潮水聲聲,可見漁船在海麵上被夕陽映照,卡卡想著日出,又想著日落。
景色很美,可她情不自禁想到了彆的。
“海邊的日子,潮起潮落就是一天。日複一日聽著潮信,卻冇有迴音的日子,可怎麼熬?”
卡卡對著鏡頭問出了問題。
【難熬。】
有人如此迴應。
誰也無法預料到,當年那一次普通的分彆,對於這座小島上的許多人來說,已經是此生的最後一麵。
一離彆,一輩子,破鏡難重圓。
“希望世界和平,兩岸統一,珍惜當下。”卡卡低聲說了一句,大家聽的清楚,彈幕此時變成卡卡的複讀機,五顏六色重複著一句話。
【世界和平,兩岸統一,珍惜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