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假死呢
午膳擺在了花廳的水榭之中,沈清辭雖然餓,卻也有些食不知味,昨日回府之後到現在,她一直不怎麼清醒,除了先前聽到的暗衛稟報的那些,其他一無所知。
楚寂塵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也冇有多言,隻安靜地替她佈菜,直到她放下碗筷,才起身道:“走吧。”
再次坐上前往皇宮的馬車,沈清辭的心境已與昨日截然不同。
車廂內,她蹙著眉頭猶豫許久,終於忍不住,試探著開口:“王爺,我有一事不明。”
“嗯?”楚寂塵抬眸,示意她說下去。
“永明帝昏聵至此,竟敢在宮宴之上,對朝廷命婦行此等齷齪之事,甚至還口出狂言,視天下女子為玩物。且他與柳丞相勾結,意圖謀害於你,奪回皇權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沈清辭的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如此昏君,為何不趁此機會,將他昨日那些荒唐言論,原封不動地散佈出去?讓天下百姓,滿朝文武都看一看,他們效忠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德不配位的君主!”
“屆時,民怨沸騰,朝野震動。王爺手握先帝禦賜的攝政之權,完全可以順應民意,效仿前朝政變之事,提出廢黜昏君,另立新帝!”
她越說越覺得此計可行,她微微頓了頓,思量片刻:“王爺可以從宗室之中,挑選一位年幼且母族勢力稍稍強大一些,與柳丞相可以有一搏之力的皇室子弟,扶持他登基。”
“如此一來,既能名正言順地除去永明帝這個禍害,又能借新帝母族之力,鉗製柳丞相,為朝堂帶來新的製衡。”
“即便……即便廢帝之事阻力太大,無法成功,將永明帝的醜事宣揚出去,也能讓他徹底失了民心!”
她說完,便滿懷期待地看向楚寂塵。
楚寂塵靜靜地聽著,眼中劃過一絲讚許,卻最終還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沈清辭一愣,以為他是覺得此舉太過凶險,畢竟“廢帝”二字,無論在哪個朝代,都意味著一場腥風血雨。
卻不想,楚寂塵開口,說的卻是另一番道理。
“清清此計,狠則狠矣,卻也……過於理想了。”他聲音平淡,卻帶著洞察世事的通透,“你小看了人心的複雜,也高估了民意的力量。”
“尋常百姓,在意的並非是坐在龍椅上的人姓甚名誰,也非他是否昏聵荒唐。他們在意的,是賦稅是否沉重,是家中是否有餘糧,是能否安穩度日,不受戰亂之苦。”
“永明帝登基以來,雖不理朝政,但也正因如此,他並未頒佈過任何勞民傷財的政令。”
“這天下,是我在攝政,所有的政令,皆出自攝政王府。百姓們看到的,是攝政王治下的國泰民安。”
楚寂塵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在這種情況下,你將他耽於美色、私德敗壞的醜事宣揚出去,百姓們聽了,至多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笑料,有幾人會真的為了一個好色的皇帝,就冒著謀逆的風險,揭竿而起?”
“他們不會。”他篤定地說道,“甚至,如果我們用一些極端的手段去煽動民意,強行將他們捲入這場皇權更迭的風波之中,他們所憎恨的,隻會是擾亂了他們安穩生活的始作俑者——也就是我這個攝政王。”
沈清辭聞言,如遭當頭棒喝,瞬間冷靜了下來。
是啊,她終究還是以閨閣女子的視角在看問題。
她隻看到了皇帝的無道,卻忽略了這背後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
楚寂塵說得對,百姓求的是安穩。
隻要溫飽尚存,誰又願意將自己的身家性命,賭在一場虛無縹緲的清君側上呢?
她不由得有些泄氣:“那……就任由他這般胡作非為下去?”
“當然不是。”楚寂塵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我方纔說了,百姓和朝臣出了事,隻會怪我這個攝政王。那……如果我不再攝政了呢?”
沈清辭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愕然:“王爺這是何意?”
楚寂塵臉上的笑意更深,他緩緩湊近她,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如果……本王在護駕之時,不幸遭遇刺客,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又或者……”他拖長了語調,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危險的光芒,“直接……假死呢?”
“一個死了的攝政王,自然……也就不用再攝政了啊。”
沈清辭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瞬間凝固了!
假死!
這個詞對她而言,何其熟悉,又何其刺耳!
但她靜下心來仔細思量,卻不得不承認,楚寂塵這個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法子,實在是……妙到了極致!
永明帝想要親政已久,柳丞相亦是野心勃勃。
如今,他們之所以能暫時聯合,皆因有楚寂塵這個共同的強大的敵人在前。
可一旦楚寂塵這個最大的威脅突然“消失”,還政於永明帝,那朝堂的格局,必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永明帝好不容易得回皇權,定然會想儘辦法將其牢牢攥在手中,絕不容旁人染指。
而柳丞相,又豈會甘心隻做一個輔佐昏君的臣子?
他必然會想辦法架空皇權,將永明帝變成他手中的傀儡!
到那時,他們之間脆弱的聯盟必將瞬間土崩瓦解,一場新的更為慘烈的內鬥,在所難免!
而楚寂塵,便可從棋局中抽身而出,隱於暗處,坐山觀虎鬥,待他們兩敗俱傷之際,再以雷霆之勢,收複河山!
“此計……絕佳!”沈清辭忍不住讚歎道,看向楚寂塵的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欣賞與欽佩。
她剛想說些什麼,楚寂塵卻又笑了起來,方纔那滿身的淩厲與算計瞬間消散,又變回了那副溫柔寵溺的模樣。
“放心,”他柔聲道,“這隻是最後的法子,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用。”
沈清辭愕然:“為何不用?”
楚寂塵看著她,眸光滿是溫柔。
她羽翼未豐,他如何捨得?
楚寂塵嘴角彎了彎,出口的話,卻變了一副模樣:“畢竟,我纔剛剛娶到我的王妃,還冇過夠新婚的日子,我可捨不得……就這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