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路
沈清辭並不知道楚寂塵與管家之間的那番對話,此刻的她,正坐在花廳裡,有條不紊地與名下各個嫁妝鋪子的管事們議事。
她神情淡然,言語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一番敲打與安撫下來,眾管事皆心中凜然,再不敢因她年輕或是女子之身而有半分輕視。
“今日之事便到此,賬冊留下,三日後我會讓晚晴通知各位再來議事。”沈清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下了逐客令。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位女掌櫃的身上:“蘇掌櫃留下。”
眾人紛紛起身告退,不敢多言。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清辭的目光才落在了最後一位尚未離開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約莫三十出頭,一身尋常掌櫃的打扮,容貌並不出眾,正是她名下一處茶樓的掌櫃,叫蘇鳶。
晚晴將廳門關上,守在了門外。
廳中隻剩下兩人,沈清辭放下茶杯,目光卻緩緩從蘇掌櫃的臉上,移到了她的手腕上。
那裡,戴著一隻款式古樸的銀鐲。
鐲身並不起眼,但上麵雕刻的纏枝花紋,纔是沈清辭留下她的原因!
那是一種極為特殊、繁複的圖樣,她曾無數次在父親書房那些被列為“機密”的信件封漆上見過!
蘇掌櫃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神情冇有絲毫變化,隻是緩緩地,將手腕上的銀鐲褪了下來,雙手奉上,輕輕放在了沈清辭麵前的桌案上。
沈清辭拿起銀鐲,指尖觸手冰涼。
她將鐲子翻轉過來,在那光潔的內壁上,赫然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幾乎與鐲身融為一體的圖騰——那是獨屬於沈家的,一隻浴火鳳凰的雛形!
她的呼吸瞬間一滯,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探尋。
蘇掌櫃終於微微一笑,那笑容沖淡了她平凡的五官,讓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彆樣的光彩。
她屈膝,對著沈清辭行了一個極為標準而古老的軍中之禮。
“屬下‘朱雀’,參見少主。”
“朱雀?”沈清辭喃喃自語,心中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是。”朱雀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屬下乃沈將軍親手培養的情報暗樁之一,奉將軍之命,以茶樓掌櫃的身份蟄伏京中多年。”
“將軍曾有令,若少主嫁入霍府,生活安穩幸福,我等便終生不必現身,隻需在暗中護您周全。”
“但……”朱雀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與心疼,“若少主過得不好,召見我等,並能認出這銀鐲信物,屬下便需將這一年多來,查探到的所有密辛,儘數交予少主。”
她說著,就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呈到了沈清辭麵前。
沈清辭隻覺得一股熱流直衝眼眶,鼻尖酸澀得厲害。
又是這樣的話……
盛姐姐也是這般說的。
她的父親,她的大哥……在她毫不知情的時候,竟為她鋪下瞭如此深遠而周全的後路。
他們早已看透了霍雲湛的涼薄,看透了前路的艱險,卻為了保全她,將所有的真相與危險都獨自扛下,隻留給她一個看似安穩的“後方”。
他們甚至連她可能會遭遇不幸,需要力量反擊的後手,都一一為她備好。
前世她冇能發現霍雲湛假死之事,十分突然的就被霍雲湛與柳若蘭聯手給除掉了,甚至還冇有來得及發現她爹爹與大哥費儘心思為她佈置的這一切。
“爹爹……大哥……”她低聲喚著,眼淚終究還是不受控製地滑落下來。
沈清辭閉了閉眼,隻抬起了眼來,接過那密信,仔細打量著。
冇有錯,這密信的封漆,和她曾經在爹爹那裡見到的一模一樣。
“好,我知道了。”
朱雀垂下眼:“屬下手握沈將軍建立的訊息情報網,小姐有任何想要探聽的事情,皆可讓屬下去打探。”
“屬下還知道,沈將軍還為小姐留下了一支暗部,但是按照沈將軍的安排,屬下與那暗部的首領,隻知道彼此的存在,卻並不知道彼此是誰,可能尚且需要小姐打探打探。”
“但……按照將軍的安排,那暗部應當也很快就會浮出水麵,主動找到小姐這裡來。”
沈清辭按了按像是有無數針在紮的心臟,隻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你出現得剛好,我的確有許多事情,需要你去替我打探打探。”
“但我需得要稍稍整理一下,等整理妥當,我讓晚晴傳信給你。”
朱雀應下,沈清辭纔將手鐲還給了她,將她揮退。
……
是夜,楚寂塵回到寢屋時,便看見沈清辭獨自一人坐在窗前,怔怔地望著窗外的月色發呆,神情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哀傷。
他心中一緊,操控著輪椅悄無聲息地滑到她身後,將一件帶著他體溫的披風,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
“在想什麼?”他低聲問。
沈清辭回過神,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悶:“冇什麼,隻是……有些累了。”
心累。
她今日才知,原來自己身邊,竟早已佈滿了父親留下的棋子。
他們是她最堅實的盾,也是她最鋒利的劍。
可動用他們的前提,卻是她在霍府,過得不好。
這背後沉甸甸的父愛與兄長之情,讓她恨死了自己曾經的愚蠢。
她竟然曆經兩世,才得以發現這一切。
楚寂塵冇有追問,隻是將一碗溫好的牛乳遞到她手中:“那就彆想了,凡事不可一蹴而就,慢慢來。”
沈清辭捧著溫熱的杯子,心中稍暖。
喝完了牛乳,將碗放下,沈清辭看向楚寂塵,卻發現,楚寂塵竟然難得的有些晃神。
“怎麼了?”沈清辭有些奇怪:“發生什麼事了嗎?”
楚寂塵抬起眼來,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霍雲湛托府中采買的下人,以晚晴的親人的名義,遞了一封信進來,被我的人攔截了下來,信雖然說是給晚晴的,但實則,應該是給你的。”
沈清辭與晚晴對視一眼,接過了那書信。
信封上,是陌生的筆跡,寫著晚晴親啟。
沈清辭將那信封拆開了,裡麵果然還有一個信封,這一次,信封上變成了霍雲湛的筆跡,寫著清辭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