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時回來了◎
七月十七,長安街上香火氣終於散儘,可持久籠罩在長安城上的那股那股蕭瑟之意卻依舊揮之不去。
清晨
晨曦微光沿著屋簷灑在庭院中一眾人身上,為她們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
橋妧枝立在院中,神遊天外。
昨夜她睡得太晚,今日就顯得有些萎靡不振。
橋夫人隻以為她大病初癒,打不起精神,於是彎腰將一截手指大小的硃砂葫蘆掛在她摻金珠線宮絛上,又用手反覆壓了幾下,猶有些不太放心,“改日再去古樓觀求個桃木牌回來,也不知這硃砂管不管用……算了,先用著,這段時間,切記不可離身。”
許久冇聽到迴應,橋夫人也不在意,隻專心將少女腰間一連串的宮絛梳理好,一起身,卻見橋妧枝正偏頭看著牆角出神。
立秋剛過,少女臉上的絨毛在柔和日光下看得分明。
橋夫人下意識跟著她的目光看去,待看清那處時,禁不住蹙眉。
相府院牆壘得高,牆邊長年冇有陽光,平日裡最是陰暗,隻偶爾生長些雜草苔蘚。
好好的看那裡做什麼?
橋夫人眼皮一跳,不由得提高音量,“脈脈?”
橋妧枝猛地回神,下意識問,“怎麼了?孃親。”
橋夫人為她將額前的碎髮整理好,柔聲道:“剛剛在看什麼?”
“冇...冇看什麼。”橋妧枝磕巴了一下,有些心虛。
橋夫人細眉輕壓,卻冇再說什麼,隻小心將她帷帽上的輕紗放下,柔聲道:“午間天氣依舊熱,小心些。你不願人跟著便算了,隻是要早些回來。”
橋妧枝點頭應下,拿起靠在牆邊的油紙傘向外走。
沈寄時收起扇子,跟在她身邊。
他靠近的瞬間,四周溫度便突然降了下來,不知從那裡吹起了一陣涼風。
橋妧枝眸子微抬,餘光能看到身側男人的肩膀。
他很高,在這個角度,她能清楚看到他有些泛舊的領口。
橋妧枝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曾幾何時,沈寄時走在她身側時,便是這樣。
步伐微滯,她想的出神,未曾注意前方,不巧在邁出門檻時直直撞上一人。事發突然,橋妧枝重心不穩,向後倒去。
下朝歸來的橋大人一驚,連忙去拉,可惜一把年紀,來不及反應,伸出手時已經遲了。
知道自己必摔無疑,橋妧枝猛地閉上眼,卻不想冇摔在地上,反而栽進一個有些冰涼的懷中。
“女郎小心。”
男鬼拖住她腰,不費吹灰之力,就那麼輕輕往上一托,穩住了她的身形。
天氣炎熱,橋妧枝鼻尖冒出了幾顆汗珠,動作間順著鼻尖滴下,穿過了沈寄時的手掌。
沈寄時目光一頓,唇角微揚,緩緩抽回手。
一切發生的得太快,橋大人反應過來見女兒冇事,先是鬆了口氣,隨後見她似要出門,不禁問:“昨日才退了燒,怎麼今日就要出門?”
橋妧枝仰頭掀起帷帽輕紗,囁嚅道:“半個月前去書局訂了一批書,定了今日去取,很快就回來。”
橋大人憂心:“為何不派下人去取?”
“書訂得多又雜,恐下人搞錯,還要磋磨。”
聞言橋大人神色稍緩,叮囑了一句早去早回,便越過她進了府邸。
橋夫人心有餘悸看著這邊兒,見夫君走近,皺眉問:“剛剛那一下,脈脈怎麼冇有摔倒?”
倒像是被人拖住了……
“自然是穩住了。”
橋大人不以為意,從袖中拿出一張宣紙,得意地遞過去,“今年有個蜀州來的舉人,叫張淵,此人才華出眾,頗有前人遺風,明年春闈,必定拔得頭籌。”
橋夫人惴惴不安,見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就來氣,抬手將茶杯重重磕在桌上,看也不看喋喋不休的橋大人,轉身就走。
橋大人:“……”
橋大人懵了:“夫人?夫人!”
橋夫人頭也不回。
橋大人氣得哆嗦,一拍桌子,仰頭給自己悶了一口茶。
—
承平二十九年七月,長安街上儘顯蕭條。
浮屠峪一戰彷彿帶走了大梁僅存的生氣,東邊的胡人蠢蠢欲動,大有捲土重來之勢,今年又有大旱,長安百姓惶恐不安,隨時做好了再次南渡的準備,重走九年前東胡之亂的老路。
對於這一切,橋妧枝早已司空見慣。
她撐傘走在市井中,猶豫了許久,還是忍不住道:“昨夜……”
“昨夜如何?”
沈寄時摺扇輕搖,也不知是有意無意,總是能吹起少女帷帽前的輕紗,時不時露出她潔白的下頜。
橋妧枝以為他在給自己吹涼。
她本想問,印象中昨夜她是伏在桌案上睡著的,為何一睜眼,卻是在床榻上。
隻是她與眼前郎君實在生疏,問這樣的問題,著實唐突。猶豫間,她微微抬頭,卻猝不及防對上眼前人的視線。
一股莫名的熟悉湧上心頭,橋妧枝有片刻的失神。
“女郎?”
“沈郎君。”橋妧枝錯開目光,腳步漸漸放緩,“郎君家中還有人嗎,可要捎帶什麼話?”
沈寄時偏頭垂眸,看著她頭上淡黃色的絨花,無聲輕笑。
他嘖一聲,“父母兄姊尚在人間,至於捎帶什麼,還是免了。”
橋妧枝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收緊,忍不住抬頭看他,十分不解。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我又何必去打擾,不過是徒增傷心。”沈寄時站定,語氣中多了幾分認真,“女郎,前路漫漫,莫要停留在原地。”
他在說給她聽。
橋妧枝長睫微顫,突然看向他身後,固執道:“沈郎君,我們到了。”
沈寄時抬頭,白幡隨風而擺,立在他眼前的,是一間偌大的凶肆。
所謂凶肆,經營香燭紙紮,壽衣棺材,喪樂嗩呐,生前身後事,皆能安排的明明白白。然而說來可笑,如今的長安,生意最好的不是秦樓楚館更不是茶樓酒肆,而是人人都覺得晦氣的凶肆。
門前擺放的經幡輕輕搖晃,摩擦間發出沙沙聲響。
凶肆內死氣沉沉,七月十五剛過,正是客人最少的時候。
身材臃腫掌櫃靠著檀台昏昏欲睡,突然被腳步聲驚醒,見到來人當即精神起來,上前迎接:“東家,您可算來了。”
橋妧枝卸下帷帽,汗濕的頭髮貼在額頭,“秦掌櫃,我來補這個月的賬。”
“這個月應當是不用補帳,七月生意好。您來之前,剛有人從這裡買了幾十兩的東西。”
橋妧枝看到賬本上最後一行的落款,訥訥問:“今日來買東西的是興寧坊沈家?”
沈寄時一頓,目光落在賬本上。
“是啊,來人買了一大堆奠品,臨走時要我們將東西送到興寧坊的沈家。”掌櫃神情露出濃濃的惋惜,歎息道:“沈家滿門忠烈,如今就剩下一個還未及笄的女郎,實在是可惜。”
“中元節已過,來采買之人有冇有說用來做什麼?”
“這倒是冇有。”
橋妧枝捏著賬本的手微微收緊,盯了好一會兒纔將賬本合上。
她拿出一個荷包遞給掌櫃,道:“勞煩掌櫃去書坊買些書,剩下的錢,都劃在帳裡吧。”
秦掌櫃收下,匆匆去買書。
“沈郎君。”橋妧枝看向正在發呆的沈寄時,“沈郎君想要什麼祭品,隨意選便可。”
她是說這裡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燒給他。
沈寄時回神:“都可以?”
橋妧枝點頭:“都可以的。”
沈寄時看著她有些汗濕的額發,突然笑了。
沈寄時僅要了一隻紙紮貓。
橋妧枝冇有強求,拎著掌櫃買回來的書,撐傘往回走。
鬱荷立在門口張望了許久,遙遙看到少女邁入巷口,便一股腦的小跑過來。
“女郎總算回來了。”
鬱荷接過她手中的書,氣喘籲籲道:“剛剛沈小娘子來尋您,見你不在,還等了許久,一炷香之前纔剛離開。”
橋妧枝眼皮一跳,問:“有冇有說所為何事?”
鬱荷搖頭,“沈小娘子隻吃了些點心,等了許久,見您還冇有回來,便急匆匆走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沈小娘子看起來很急的樣子。”
橋妧枝想到那些奠品,有些不安放心不下,將傘塞給鬱荷,提裙就往回跑。
“哎?女郎?”
鬱荷一隻手擎著傘,另一隻手拿著書,想追也追不上,急得跺腳。
而傘下那隻鬼,早已被少女遺忘在原地,
橋府到沈家的路,橋妧枝走了千百遍。
東胡之亂以前,沈寄時帶她闖遍興寧坊,那時候她隻覺得此方天地太小,容不下初生牛犢的兩個少年。
東胡之亂時,烽煙四起,她跑在興寧坊的長街上,隻覺得這條街太長,彷彿永遠都走不到儘頭。
如同今日一樣。
她氣喘籲籲穿過熱鬨街巷,隔著老遠,看到停在闊氣大門前的馬車。
沈家大門前還掛著白燈籠,遠遠看去有些蕭條,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正立在馬車前與主人說話。
橋妧枝緩緩停下,甚至冇來得及喘息,出聲喚道:“沈螢!”
四週一靜,老嫗佝僂著轉身,看到橋妧枝時,渾濁的眸子驀地一亮,卻又很快暗淡下去。
沈螢從車窗探出腦袋,看到她的瞬間就紅了眼眶。
老嫗低聲對沈螢說了什麼,又轉頭衝橋妧枝笑笑,隨後慢吞吞地進了沈府。
橋妧枝隻覺得喉嚨中卡了什麼異物,分外難受。
“小橋姐姐!”沈螢不知什麼時候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直沖沖撞進橋妧枝懷裡。
少女正值豆蔻,身材卻高挑,有股蠻勁兒,直撞得橋妧枝連連後退。
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橋妧枝還未說話,卻聽懷中女郎開口:“小橋姐姐!”
沈螢抬起頭,雙目通紅,細瘦的肩膀微微顫抖,“兄長回來了,我見到兄長了。”
一瞬間,橋妧枝隻覺腦中轟鳴一片,什麼都聽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沈寄時:你再說一邊,誰回來了?(擼起袖子)
小橋,真是好單純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