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知為誰生◎
九月末,丹桂十裡飄香。
蜀州青城縣內,少女頭戴帷帽,立在首飾攤前與貨郎討價還價。
她手中躺著一隻雕著月桂紋樣的木簪,並不名貴,隻是紋樣簡單好看,十分合她心意。
“最多十錢,不能再多了。”
她攤開手掌,將那支簪子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上麵的紋路很粗糙,木頭也不過是普通的桃木,即便是城內珠翠坊的木簪,再貴也賣不到五十錢。”
“夫人說笑,珠翠坊的木簪哪裡有這樣的紋路,如今正逢月桂飄香,這樣紋路的簪子最是難得,可不就貴一些。不過……看夫人真心喜歡,那再便宜一些。”
貨郎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錢,不能再少了。”
女子不為所動,“十五錢,就十五錢。”
“郎君,您還是勸勸夫人吧,你們是富貴人家,何必為幾錢銀子與我一個賣貨郎討價還價。”
貨郎轉頭看向女子身旁撐著傘的郎君,“那就再便宜一些,二十五錢。與十五錢就差十錢,郎君總不能連十錢都要與我糾纏吧。”
執傘的郎君半張臉隱在傘下,輕輕勾唇,低笑道:“承蒙高看,家中銀兩都是夫人在管,彆說是十錢,在下如今身無分文,。”
貨郎詫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連連搖頭。
這郎君看著身型峻拔,是個蓋世郎君,不成想內裡竟是吃軟飯的贅婿。
於是又將目光轉向女子,貨郎不情不願道:“夫人若是真心喜歡,二十錢便拿去吧。”
話音落下,女子忽然用蜀州方言道:“十五錢,若是同意,我便將簪子買走,若是不行,便算了,前麵還有不少賣木簪的攤販。”
貨郎眼珠轉了轉,連忙裝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擺手道:“罷了罷了,十五錢便十五錢,就不賺夫人的銀兩了,隻是夫人以後可要常來。”
女子低笑,付了銀錢,一隻手把玩那支月桂木簪,空下來的另一隻手去拉撐傘郎君的袖子。
頭頂竹傘微傾,將兩人籠罩在一起,兩人並肩走在小巷中,密不可分。
沈寄時側頭垂眸,“開心了?”
橋妧枝臉上滿是笑意,一邊點頭一邊道:“自然開心,那貨郎明顯以為咱們是外鄉人,故意抬價的。”
沈寄時輕笑:“我們不就是外鄉人?”
橋妧枝冷哼,“我們在青城縣住了十年,也不算是完全的外鄉人吧,你剛剛也看到了,我蜀州話說得極好。”
“確實很好,以前未曾聽你說過蜀州話。”
“我學這些可是很快的。”
她將月桂木簪拿到他跟前給他看,眸子亮晶晶,“以前我時常在路邊首飾攤買簪子,像這樣的木簪都是五錢十錢,今日我花了十五錢已算是很貴了,好看嗎?”
沈寄時目光在木簪上停頓一瞬,又定在她臉上,“很好看。”
橋妧枝輕咳一聲,將簪子收回,“好不容易來了青城縣,你有冇有什麼想要去的地方?”
“城南有家味道不錯的酒館,夫人可否帶我去吃酒?”
這聲夫人叫得突然,直將橋妧枝叫紅了臉。
她瞪了他一眼,抓著他袖子往前走,聲音有些飄忽:“想...咳咳……想吃酒就想吃酒,亂叫什麼夫人。”
她走在前麵,抓在他袖口的指尖用力到發白,從沈寄時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紅透的耳尖。
眸光微動,沈寄時看了許久,無聲輕笑。
一彆經年,可青城縣的一草一木卻毫無變化,不用問路,他們憑著記憶便尋到了熟悉的酒館。
“二位客官請進,想要喝點什麼?”
酒娘子放下賬本出門相迎,看到他們時神色一怔,笑問:“二位客官看著麵熟,應當不是第一次來吧。”
橋妧枝掀開帷帽前的輕紗,衝酒娘子揚起一抹甜笑,“以前時常來。”
她仰頭去看懸掛在門框上的竹片,對照著上麵的酒名對酒娘子道:“我要一罈桂花酒,他要一罈陳年竹葉青。”
說完,便急匆匆拉著沈寄時坐到酒館角落裡的空桌旁。
正是晌午,酒館人不多,周遭零星坐著幾個正在閒談的娘子郎君。
“彆看青城縣小,但是易守難攻,想當年,還是帝王落腳之地,當今聖上都是在這裡長大的。”
“何止當今聖上在這裡長大,聽說後來的長寧侯以及一眾沈家軍都在青城縣生活,還喜歡來這個酒館買酒吃,隻可惜……唉!”
“這我也記得,當年我剛滿弱冠,還曾與沈小將軍在這裡對酌。”
“你這樣說,幾年前他們還在蜀州的時候,我還曾與相府家的女郎一同學習打纓絡呢。”
“切,那又如何,當年我在城外鬆山書院,與許多長安的女郎是同窗。”
那桌人說著說著哈哈大笑起來,酒碗相撞,酒水高高濺出,落到了桌子上。
橋妧枝動了動耳朵,多看了兩眼剛剛出聲的女郎,低聲道:“看起來是很眼熟,應當有過幾麵之緣。”
青城縣太小了,小到走幾步便能遇到與他們有過或深或淺緣分的人。
沈寄時聞言看過去,低聲問:“卿卿要與她們一同喝酒嗎?”
橋妧枝想了想,輕輕搖頭。
他們此次來蜀州,也不過是想故地重遊一番,以後應當很難再回來了,不必與旁人有過多牽扯。
浸泡著酒罈的水漸漸沸騰,香氣四溢。
酒娘子將溫酒端上桌,離開時忍不住道:“溫酒雖好,可二位客官莫要貪杯。”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道響亮的呼喊:“酒娘子,那乞丐又來買酒吃了。”
“我這就來,你先去將為他將酒壺打滿,一定要打滿!”
酒娘子連忙轉身,快步向門外走去。
橋妧枝坐在正對門口的位置,下意識看向那人口中的乞丐,當即神色一怔。
彷彿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乞丐側頭,隻掃了她一眼,便冷淡地收回目光。
接過盛滿酒水的葫蘆,乞丐放下銀錢,轉身離開。
午後的青城縣,街上行人稀少,有些寂寥,乞丐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直至走到一處巷口角落,終於停下腳步。
這裡有一棵茂密的古樹,樹冠遮天蔽日,正好可以擋住傾瀉下來的日光。
乞丐將外杉鋪在地上,抱著酒壺坐在樹下,神色淡漠,隻是彎腰時,不經意間露出藏在衣衫下的刀鞘。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臟,頭髮微散,他臉上刺著一個模糊不清的字,想來曾經犯了什麼重罪,在獄中受了黥刑,身上雖臟些,卻並冇有像其他乞丐那樣不堪。
橋妧枝立在遠處看著他,漸漸出神。
“卿卿。”
沈寄時轉身看她,低聲道:“不是要去看看以前住的屋子?”
橋妧枝回神,對上他的視線,搖了搖頭,重新與他並肩。
走過那個乞丐時,他們默契地誰都冇有停下腳步。
乞丐也隻是淡淡看了他們一眼,彷彿見到陌生人一樣,冷淡移開視線,自顧自喝起酒來。
“你是這裡的乞丐嗎?”
身前傳來女童帶著天真的疑問,“我阿孃給我買了糖葫蘆,酸酸甜甜,你要不要吃?”
乞丐冇有說話,彷彿冇有聽見一樣,緩緩閉上雙目。
橋妧枝最終還是冇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人依舊停在原地,靜靜靠在牆角小憩,那個女童已經失望離開,卻還是擔心他餓肚子,將糖葫蘆留了下來。
她抿唇,深吸一口氣,不解道:“他一身武藝,明明有許多事情可以做,為什麼要來這裡做乞丐?”
沈寄時冷笑:“阿孃初見他時,他就是青城縣外的一個乞兒,若是冇有遇到阿孃,他本該過著這樣的人生。”
沈寄時與她十指相扣,拉著她穿街走巷。
“周季然是個瘋子,他也配肖想我阿孃?他知曉阿孃下一世投生在蜀州,被驅逐出長安之後便來了這裡,但是橋脈脈,這世間隻有一個阿孃,她已經死了。”
沈寄時目光冷冽,聲音低沉,“阿孃早早便入了輪迴,於她而言,故土已收,她戰死沙場不負威名,那一世雖艱難卻並無遺憾,這樣很好。”
橋妧枝眼底一熱,“那我希望天下太平,大梁昌盛,這一世的裴將軍不必曆經戰亂,此生長樂無憂。”
不止是裴將軍,還有千千萬萬於戰亂中喪生的百姓。
“會的。”
沈寄時道:“我冇有做到的事情,李禦和阿螢一定做得到。”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一直閉目的周季然緩緩睜眼,看向他們消失的方向。
拔開酒壺的塞子,他將剛剛買到的酒水灑在地上。
清酒混入塵土,飛起細小塵埃,酒水很快滲入地麵,除了那一小塊濕潤的泥土,再不見痕跡。
一隻雀鳥在泥土上輕輕一啄,搖晃著翅膀飛到合歡樹的枝丫上,啾啾鳴叫。
合歡樹下,矮牆之上雜草叢生,窄小的木門前掛著一把已經生鏽的鐵鎖,鐵鎖內外覆蓋著厚厚的塵埃。
橋妧枝立在木門前,小腿被茂盛的雜草淹冇,轉頭看向沈寄時。
“我冇有鑰匙。”
她碰了碰沉重的鐵鎖,看向沈寄時,“當時離開的匆忙,又是深更半夜,爹爹與阿孃匆匆將我帶出青城縣,鑰匙不知什麼時候丟了。”
沈寄時微微眯眼,抬手推了推破舊的木門。
鐵鎖連帶著木門劇烈晃動,洋洋灑灑落下一層灰塵,橋妧枝忍不住輕聲咳嗽起來。
沈寄時擋在她身前,轉頭道:“鎖開不了,若是想要進去,隻要將門弄壞。”
橋妧枝皺眉,看了看門,拒絕這個提議:“不行,我們隻是來看一眼,若是門壞了,豈不是誰都可以進了。”
“既然如此,那我們隻能翻牆了。”
沈寄時看了看長滿雜草的矮牆,伸手攬住少女纖細的腰肢,正欲動作,卻聽身後傳來吱呀吱呀的開門聲。
門後探出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長的婦人,看到他們,皺眉道:“你們是來尋人的嗎?這戶人家早就已經搬走了。”
沈寄時不動聲色將手臂收回,默不作聲為身側人撐傘。
婦人看了看那棵生長得並不旺盛的合歡樹,唏噓道:“這個巷子許多人家都空了,去歲有一個姓馮的郎君曾來這裡看過,你們若是尋人便去長安吧,這些人都是朝廷勳貴,在長安。”
“多謝阿婆。”
橋妧枝道:“我們就是來看看。”
婦人點頭,冇有再出聲,從身後搬出一隻木凳,坐到牆根下曬太陽。
有人在這裡,他們便不能翻牆了。
沈寄時沉吟片刻,指尖泛起一絲銀光,卻被橋妧枝一把攥了回去。
他看向她,劍眉微揚。
橋妧枝搖頭,仰頭看向翠綠的合歡樹,滿樹合歡花早已凋零,如今隻剩一樹繁枝。
這棵樹是來蜀州第一年他們一同栽下的,離開這些年,這棵樹也不知曆經了幾代春秋,一年又一年的開花,等待著這處房屋的主人。
“我們走吧。”
“不進去了?”
橋妧枝眨了眨眼,看向遠邊天際,“裡麵都是些雜草,合歡樹在外麵看看就足夠了,沈寄時,我們去臨安吧。”
枝頭麻雀眼珠轉動,很快展開翅膀,飛入破舊屋簷下的巢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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