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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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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的娘子◎

承平三十年於大梁而言,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這一年正月,長安發生了一件大事。

撫軍中郎將被抄家第二日,天未破曉,聖上失德的傳言再次喧囂塵上。

茶樓酒肆中,拓印著二百八十一字的宣紙紛飛得到處都是,街頭巷尾,無論是文墨書生還是販夫走卒,皆對此事議論紛紛。

長達一年的乾旱,長安百姓對聖文帝昏庸之舉早已積怨已久,那些宣紙如同澆在微火上的一桶油,瞬間點燃了民憤。

周季然下了大獄,長安禁軍便好似隱身一般,任由傳言愈演愈烈,直到最後,群情激憤。

當日晌午,一道由周季然鮮血書寫的陳情書從大獄中傳出,布帛之上寫有一千餘字,一為認罪,二為狀告聖上殘害忠良,為一己私慾致使八萬沈家軍埋骨浮屠峪。

誰都冇想到,那些將士為大梁出生入死,最終卻死在了他們一心效忠的帝王手上。

此書一出,朝野震動。

禦史台上,眾臣手托烏紗帽烏泱泱跪了一地。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這道附著在大梁朝身上,內裡早就已經流膿腐化的傷口,終於在今日被揭開。

那一夜,長安燈火通明,街頭巷口,再次傳來無數嗚咽抽泣聲。

火光燒了半宿,香火隨風散落得到處都是。

橋妧枝立在窗前迎風眺望,看著灰燼漫天飛舞,伸手去接。

餘輝蹭著她掌心翻滾,又很快飄遠。

少女眸光流轉,偶然在樹杈間發現一抹新綠,很淺淡的一抹,若是不仔細看,極容易略過。

懸掛在樹枝上的燈籠隨風搖擺,光下那抹新芽隨著光影時明時暗,生機勃勃。

今年的春神,竟比往年來得還要早一些。

她興奮轉頭,想要將這個訊息分享給沈寄時,可回過頭來,纔想起他已經陷入了沉睡。

並不氣餒,她合上窗,抓著他一片衣角和衣躺下,暗中思忖,等上巳節時,埋在樹下的梅花酒便能挖出來淺嘗一番了,埋了一冬,一定很好喝。

與此同時,窗外樹枝上的那抹新綠,用一種肉眼不可見的緩慢速度向上舒展。

今年,興許有個好春日。

這一夜,橋妧枝睡得極好,她彷彿於睡夢中彷彿聞到了股股梅香。

第二日清晨,她是被窗外一陣一陣的破風聲吵醒的,手心衣角隻剩孤零零一片,衣角的主人卻不在屋內。

她意識到什麼,順著木梯緩緩走下閣樓。

空曠的庭院內,長槍揮舞,槍尖劃過長空帶起一陣強風,刮動合歡樹光禿禿的枝丫。

沈寄時一**出,淩厲眼神對上屋簷下少女投來的目光,動作一頓,利落收槍。

“吵醒你了?”

他將長槍負在身後,微微皺眉。

天氣依舊很冷,他身上卻隻穿了一件白色單衣,玄色玉帶束在腰間,將他身姿襯得越發頎長。

長髮高高束起,清俊的臉上帶了些沉肅,好像又成了當年意氣風發的沈小將軍。

橋妧枝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清風將屋簷下懸掛的玉片風鈴吹起,她才緩緩回神。

“沈寄時。”她走到他身前,指著樹上那唯一一處新芽道:“你看,春天快到了,再過半年光景,合歡花就開了。”

順著她指尖看去,沈寄時眸光微動,淺笑道:“是,橋脈脈,春天快到了。”

他低頭,攥住她指尖,低聲道:“但在春天來臨之前,橋脈脈,我想要幾樣東西。”

橋妧枝疑惑抬頭,聽他道:“我想要一些麥麩,還有陳醋,我的槍尖生鏽了,想擦一擦。”

她猛地瞪大雙眼,“我這就去找!”

說著提起裙子就向外跑,可剛要踏出門檻,又想到什麼,轉頭看他:“沈寄時。”

被喚之人轉身,靜靜等她接下來的話。

少女站定,問:“你這次,要走多久啊?”

沈寄時一怔,眉眼柔和下來,道:“等李桓一死,我要親眼見沈家軍入輪迴,人間黃泉有時差,堪堪算下來,卿卿興許要等一兩個月。”

一兩個月而已。

橋妧枝心下一鬆,點了點頭,道:“沒關係的。”

想了想,她又道:“埋在樹下的酒,春日就要啟封,你若是趕不及,我就不等你了,等我們明年就多釀幾壇。”

自他回來,她說得最多的便是我們。

沈寄時看著她,“好,明年我們多釀幾壇。”

止危槍的槍尖在混著麥麩的醋水中浸泡了一整日,上麵的鏽跡卻隻褪去淺淺一層,然而內裡更深的鏽跡依舊牢牢附著在槍頭,怎麼都擦不掉。

浮屠峪裡雪水太冷了,止危槍在裡麵泡得太久,上麵的鏽跡早就與之融為一體,如同附骨之疽。

橋妧枝沮喪地將那柄槍拿出來,看了許久,最終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那天傍晚,烏雲蔽月,宮中傳來訊息,昏迷許久的聖文帝醒了。

橋妧枝坐在合歡樹下的鞦韆上,足尖抵在地麵輕輕搖晃。

傍晚的涼風吹動她垂下的碧色裙襬,好像湖中盪漾的水波。

沈寄時蹲下身子將她裙襬微微攏起,手卻冇有離開,冰涼的掌心透過單薄的衣料傳到她小腿肌膚,帶起一陣涼意。

她冇動,輕聲問:“是今夜嗎?”

沈寄時仰頭看她,蒼白清俊的麵容在花燈映襯下有些晦暗不清。

橋妧枝俯身,低頭在他唇上落下不帶情慾的淺淺一吻,道:“那你快些去吧,彆讓他們等得太久。”

頓了頓,她還是出於私心加了一句:“也彆讓我等太久。”

話音落下,鐘樓之上鐘聲響起,彷彿在催促他離開。

“不會再讓卿卿等太久。”

橋妧枝敷衍地嗯了一聲,催促他快走,一低頭,看到指尖停著一隻銀色的蝴蝶,正親昵地衝她揮動翅膀。

她呼吸一輕,指尖一動不動,一直等到那隻蝴蝶化作銀光消失,方纔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胛。

庭院中又隻剩她一人,她起身,向府外走。

橋夫人正立在門前來回踱步,見她出來,先是皺眉,繼而抬手將她額前髮絲彆到耳後,柔聲道:“深更半夜,脈脈怎麼出來了,是睡不著嗎?”

橋妧枝看著橋夫人有些紅腫的眼眶,搖了搖頭。

“我要去禦史台。”

橋夫人一怔,心跳不由得加速,啟唇卻說不出話來。

少女眸光很亮,道:“那些將士的親屬跪在禦史台前請願,沈寄時是主帥,他的親屬更應該首當其衝,可沈家冇有人在長安。阿孃,我是沈寄時的娘子,要為他去爭一個公正的。”

橋夫人眼底通紅,啞聲道:“脈脈,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在逼天子認罪。”

“那孃親,覺得天子有罪嗎?”

自然是有的,怎麼會冇有。

橋夫人抿唇,冇有猶豫,道:“陛下有罪,殺良將,視人命如螻蟻,枉為帝王!”

橋妧枝鬆了口氣,輕輕往橋夫人手中塞了一樣東西。

橋夫人下意識低頭,卻見手中是一份冇有蓋官印的婚書。

冇有蓋印,便做不得數,可她看著上麵一筆一劃力透紙背的字跡,鼻尖一酸,終究還是鬆了手。

宣政殿內,沉悶的咳嗽聲不絕於耳。

聖文帝將藥盅重重摔在地上,向外揮舞著胳膊,激動道:“庸醫!太醫院的人都是庸醫!朕整日喝藥,卻不見好,到底何時能下榻!”

宮人連忙上前將碎片拾起,大太監將床幔縫隙合上,低聲道:“陛下稍安勿躁,太醫說今日之後,陛下便不用再喝藥了。”

“當……當真?太醫當真是這麼說的?”

聖文帝呼哧呼哧地喘息起來,吃力道:“可朕怎麼覺得,身子越發虛弱起來,甚至還不如前幾日使得上力。對了,周季然呢,朕醒來這幾日,怎麼也不見他進宮。”

“還有十二...咳咳,還有朕的那些兒子,怎麼一個個都不來儘孝,難道還要讓朕下旨才能讓他們入宮嗎?”

大太監眼皮微動,並不答話,隻將茶水奉上,卻被聖文帝一把揮開。

“朕在問你話呢,十二為何不來?朕的那些兒子為何還不來?”

滾燙的茶水潑在大太監手上,痛得他鬆垮蒼白的麪皮抽了抽。

忍著劇痛,大太監麵無表情道:“十二殿下正在安撫民怨。”

“民怨?什麼民怨?長安出事了?為何朕不知道?”

聖文帝麵色一沉,一把將床幔揮開,抬頭間突然動作一頓,眯眼問:“外麵出了何事?為何這麼亮?”

大太監頭也不抬,冷笑道:“如今滿長安都知道,陛下忌憚沈家功高蓋主,命冀州節度使設計葬送了沈家軍八萬將士性命,外麵的人正要吵著鬨著討伐陛下呢。”

“放肆!”

聖文帝麵色一白,一把扯住大太監衣襟,呼吸急促,怒道:“是誰說的!是周季然!隻有他知道這個秘密,朕就不該留他!朕要誅他九族!”

“周將軍已經下了大獄,輪不到陛下殺了!”

“下了獄?好!好啊!乾的好!”

“朕有什麼錯!朕是君,沈寄時是臣,那些將士不過螻蟻,當年為了一統天下,白起坑殺四十萬趙軍,朕為了大梁江山才殺了八萬,何錯之有!”

話音剛落,宣政殿大門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麵推開。

明暗交替,立在門前的青年籠罩在陰影下,看不清神色。

聖文帝抬頭,眼中迸射出驚喜,激動道:“十二!將外麵那群人討伐朕的人抓起來,全都抓起來,朕要誅他們九族。”

李禦滿身肅殺,冇有出聲,緩步走進殿內。

他腳步很慢,殿內燭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神色亦隨著步伐一點一點由暗轉明。

自始至終,他麵無表情,剛毅的臉上,神色稱得上冷酷。

聖文帝看著這一幕,心尖一顫,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隱約從這個兒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他想到,這個兒子曾經因為出身卑微,被自己放在冷宮之中自生自滅。想到他與沈家軍出生入死多年,密不可分的關係。想到四年前,他明明跟在太子身後,年紀尚小,可週身氣勢卻隱約有超過太子的架勢。

聖文帝睜著眼睛環顧四周,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裡早已不是自己熟悉的宣政殿,那些跟在他身邊伺候的宮人,不知什麼時候都已經換成了生麵孔。

“逆子!”

聖文帝反應過來,指著他怒罵:“你是要謀反嗎!”

“謀反?”

李禦將這個詞在口中重複了一遍,輕笑一聲:“那父皇呢?”

他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垂垂老矣的君王,語氣嘲弄:“大梁建朝至今二百七十餘年,父皇要憑一己之力,讓大梁基業毀於一旦嗎?”

“自十年前東湖之亂始,天下動盪,每一天都有無數人死去,大梁將士如同枯草一樣一個接一個死在戰場上,而你,卻殺良將,親手葬送數萬將士性命!”

猛地抽出腰間長劍,李禦冷冷道:“如今天下人,正在等父皇給個交代呢!”

聖文帝指間發抖,目眥欲裂,“你要弑父?”

李禦目光如炬,“弑父之名,兒臣擔不起!還請父皇下罪己詔,將皇位傳位於兒臣。”

劍鋒之下,蒼老的皮膚露出青紫色的血管。

他再一次被劍鋒所指,隻是這一次,持劍之人成了他的親生兒子。

他真的錯了嗎?可他不是天子嗎?天子也會錯嗎?

“朕竟已經這麼老了。”

他再一次重複了這句話,渾濁的雙眼緩緩閉上,糊塗多年的頭腦卻漸漸清明瞭幾分。

彈指間,六十年光景匆匆而過。

年邁的聖文帝看到了自己初登基的那一年,他立在宣政殿前的白玉階上,意氣風發,睥睨天下。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少年帝王負手而立,一步步走下長階,鬥轉星移,從春秋鼎盛走到雪鬢霜鬟。

他呼吸愈發粗重,臉色漲紅,道:“朕下罪己詔,朕傳位於你,留朕一命……十二,朕是你的生父。”

一霎那,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縷縷紫氣從他身上溢位,逐漸彙成一條威風凜凜的紫龍,長嘯一聲,鑽入李禦體內。

早已準備好的罪己詔和傳位聖旨被丟在床上,玉璽重重蓋下。

李禦收回劍,頭也不回地大步邁出宣政殿。

結束了。

聖文帝還冇來得及鬆一口氣,忽覺一陣寒風吹過,他眼皮重重一跳,一抬眼,驚恐地瞪大雙目。

殿門合上,李禦一言不發,負手在門前站了許久。

星河鋪陳於蒼穹,紫薇星閃爍一瞬,突然變得更亮。

直到殿內燭火熄滅,這位新的大梁統治者閉目,對身側親通道:“立即昭告天下,父皇駕崩。”

【作者有話說】

寫的不滿意,會修,最好是第二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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