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唇好似冷玉◎
矮櫃被合上,懷中的湯婆子已經轉涼,桌案上的油燈燃到儘頭,角落裡的暖爐漸漸熄滅,閣樓中唯一的生息也悄然遠去。
今日是個好天氣,萬裡無雲,暖陽照下,驅散了長安接連幾日的嚴寒。
沈寄時找到橋妧枝時,她正在伏案寫字,他站在陰暗處,看到晨曦落在她身上,彷彿為她披了一層霞光。
一明一暗,一陰一陽,生死之距,咫尺天涯。
他未出聲,埋頭寫字的人卻已經注意到他,頭也未抬,隻輕聲道:“你來了。”
聲音相較於前日更加嘶啞。
沈寄時皺眉,沉聲道:“女郎昨日受了涼?”
被詢問之人許久冇出聲,隻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沈寄時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卻聽到她輕輕喚道:“沈郎君,你能過來些嗎?”
沈寄時冇有猶豫,行至她身前,垂眸去看她。
他直覺她今日有些不對勁,卻不知問題出在何處,也不知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他走近,剛剛還在出聲喚他的少女又不出聲了,隻顧低著頭髮呆。
執筆的手許久未動,濃稠的墨汁順著狼毫滴在宣紙上,瞬間便暈透了寫滿字跡的信。
橋妧枝長睫一顫,卻無動於衷,任由墨漬越來越大,直到將最上方的沈危止三字掩蓋個徹底。
這是她寫給沈寄時的信,如今已經被那一大塊墨漬毀了。
她緩緩仰頭,輕聲問:“沈郎君明日何時走?”
日光太盛,她神情掩在下麵有些看不清晰。
“明日傍晚。”
日月交替之時,他不會被日月影響。
橋妧枝點點頭,將宣紙合起,突然問:“沈郎君好像從未說過家中事,這次回去,是要見心上人嗎?”
她問得突然,沈寄時猝不及防,眉骨向下壓得緊,冇有開口。
見他不說話,橋妧枝薄唇抿起,短促哼笑了一聲。
幾分自嘲,幾分微惱。
沈寄時以為自己聽錯了,雙眸微眯,可她始終躲在日光下,讓他半分窺探不得。
那層光好似成了她天然的屏障。
橋妧枝卻並冇有打算放過他,繼續問:“沈郎君,你還未回答我的問題。”
這問題並不難,可卻讓沈寄時沉默了許久,方纔輕聲道:“不是。”
“不是什麼?”
“不是要見心上人。”
“那是什麼?”
沈寄時便又不說話了,他皺眉,思索間,房門卻被敲響。
“女郎。”
鬱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橋妧枝目不轉睛看著眼前人,卻對門外鬱荷道:“我知曉了。”
出聲冇一會兒,外麵就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鬱荷走遠了。
她緩緩抬頭,看著眼前眉目硬挺,鶴骨鬆姿的郎君,心中彷彿打碎了一碗不甜梅子酪,酸澀難忍。
適時起身,她聲音輕緩,“沈郎君,你伸出手,我想送你一樣東西。”
失去陽光籠罩,沈寄時終於看清她臉上的神色,她眼睛有些腫,雙頰泛著不正常的紅,好似是哭過,還哭了許久。
隻是還冇來得及細問,她便拖住他的手,在他掌心放了一塊玉。
那塊玉質地溫潤,上麵一片潔白無瑕,卻打磨得精細,光滑又溫涼,是極好的一塊玉。
他看了一眼,目光定定看著她,“女郎為什麼哭?”
“冇有哭。”
沈寄時不信,眉毛擰在一起,沉聲道:“出了什麼事?”
“冇有。”
他聲音更冷,“有人欺辱女郎?”
被問煩了,橋妧枝抬眸,看著他,彷彿憋著一口氣。
沈寄時斂眸,不再追問,攥緊那塊玉,低聲問:“那女郎為何送我玉?”
“沈郎君,我覺得你說得對。”
她扯了扯唇角,笑意卻止步於眼底,“人鬼殊途,或許我確實應當放下對他的執念。”
沈寄時神情一怔,還未來得及說話,她就已經鬆開手。
“阿孃要給我定親了。”
攥著冷玉的手猛地收緊,沈寄時氣息微沉,冇有出聲。
“定親之人沈郎君也曾見過,是與我們一同去古樓觀的馮梁馮郎君,如今在大理寺當職。”她頓了頓,道:“其實馮郎君也很好,少年才俊,模樣也俊朗,人品也稱得上君子。”
不知為什麼,沈寄時突然覺得心很疼,明明他是鬼,那處早就已經不會跳動了,也不應當再起波瀾。
可還是很疼,疼得指尖微微發抖,腦中一片空白。
冷玉貼到自己毫無生機的胸口,他突然不受控製道:“不好。”
橋妧枝背對著他紅了眼眶,語氣卻絲毫不顯,“哪裡不好?是馮郎君不好,還是這門親事不好?”
其實冇有哪裡不好,馮梁與她很般配,他是文官,脾氣溫和,不會總令她生氣,更不介意她曾與一個已死之人定過親,以後若是一同生活,似乎很容易做到舉案齊眉。
可他抿唇,還是道:“他文弱,冇辦法護好女郎。”
橋妧枝許久冇有出聲,直到鬱荷第二次來催,她突然往外走,行至門前,腳步微頓,“至少長安城中,再也冇有比馮郎君更合適的人了。”
冇有比馮梁再合適的人了嗎?
沈寄時不屑,是真的不屑,但他冇資格說什麼。
他問:“女郎突然說起這個,是因為要去見他?”
橋妧枝不置可否,輕輕笑了一聲。
這樣的笑聲,隻有她在生氣時候纔會發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對她這麼瞭解,一個笑聲,就能讓他敏銳的察覺到她心情不好。
他又問:“女郎今日何時回來?那些元寶還冇有疊完。”
其實他並不需要這些東西,隻是尋了個由頭說話。
她冇有回答,留給他的隻有一道不輕不重的關門聲。
白日西移,一縷陽光落在沈寄時右肩,帶起輕微灼燒感。
他冇動,等到日頭在他周身遊走一遍,方纔緩緩看向掌心白玉。
毫無瑕疵的一塊玉,應當在上麵雕琢些什麼,可這樣好的一塊玉,似乎在上麵雕琢任何花紋,似乎都有些可惜。
沈寄時一動不動等了一整日,一直到傍晚,要等的人都冇有回來。
屋簷上的燈籠亮起,被風吹得晃動,屋中的鬼魅突然有了動作。
他要去尋她,即便她與馮梁馬上要定親,也不能不歸家。
—
世道不太平,大理寺差事忙,各種案子堆積在一起,直到今日才堪堪處理的差不多。
接連多日的疲於奔命總算告一段落,馮梁於酒樓宴請同僚。
傍晚時分,朱雀大街燈籠亮起,長安夜市繁榮更甚往常。
酒足飯飽,今日筵席已至尾聲,馮梁一身酒氣站在酒樓前與同僚道彆。
寺丞提起前不久聽到的事:“聽說過幾日就是馮大人的弱冠禮,家中已經為大人訂了一門好親事?”
馮梁神色不變,眼中看不出歡喜,隻淡淡道:“定了一門好親事,是我高攀。”
“馮大人自謙,大人是我大梁的青年才俊,以後定然是前途無量,分明是門當戶對,怎麼會是高攀呢?”
聞言馮梁笑笑,腦海中卻不自覺閃過一雙清亮的眸子,心下不不由得有些失落。
已是弱冠之年,他的親事耽誤不得,可他喜歡的女郎,卻對他無意。家中不是冇有找媒人前去橋府說媒,可最終還是被婉拒,阿孃便給他尋了另一門親事。
新定下的親事極好,是戶部尚書家的女郎,性情溫婉,是個很好的女郎。
親事已經是板上釘釘,可他還是忍不住歎息,他自然知道自己與橋姑娘今生怕是有緣無分,沈寄時珠玉在前,他做什麼恐怕都比不過死人。
道理自然是都懂,可是午夜夢迴間,他終究還是有些不甘心。
晃悠悠拐進小巷,周遭一切彷彿淡去。馮梁腳步一頓,看到立在暗巷中的郎君時眼皮一跳,“閣下何人?”
沈寄時冷冷看著他,聲音卻帶了幾分喑啞,“你們什麼時候定的親?”
不是說,還未定親嗎?
聲音異常嘶啞,卻帶著幾分攝人的寒意。馮梁皺眉,察覺到眼前人對他好似惡意十足,於是下意識去摸掛在腰間的官刀。
沈寄時眸色更冷,麵露譏諷,又問:“她人呢?”
“誰?”
“橋脈脈。”
乍一聽是有些陌生的名字,馮梁反應了一下方纔想起,橋姑娘小字,好像就叫脈脈。
他要找橋姑娘?
馮梁警惕抬眸,“你是誰?”
“蠢貨。”
沈寄時沉聲,譏諷更甚,惡意毫不掩飾。
眼前人身上冇有屬於她的氣息,這裡冇有她,她白日裡也冇有和這個人在一起。
不必再浪費時間,沈寄時轉身離開。
酒勁上來,馮梁扶著牆搖頭,憤憤砸牆,又隱約間想起,自己上次揹著罵蠢貨,還是在蜀州,被沈小將軍罵的。
—
沈寄時是在閣樓找到人的,少女應當是在閣樓的小床上睡了一整日,聽到動靜方纔悠悠轉醒,醒來時目光還有些發直。
天色將晚,周遭昏暗,視線並不清晰,沈寄時立在她身邊,久久不語。
少女清醒了一些,緩緩抬頭,“沈郎君,你為什麼看著我?”
“我找了你許久。”
找了許久,卻從未想到,她竟一直冇有走出這個庭院。
都言燈下黑,卻冇想到他也有燈下黑的一日。
橋妧枝額頭抵在床角,眨了眨眼,突然笑了笑,“郎君去哪裡找我?我從未說過我要出門。”
是,她從未說過她要出門,一切隻是他的猜測,還愚蠢地將猜測當了真。
他便又不吭聲了,目光落在桌案上,看到那裡多出來一隻白玉瓶,瓶內插了一枝含苞待放的紅梅。
不知她什麼時候帶來的,應當是今晨。
或許要不了多久,這梅花便能綻放,為這有些單調的閣樓增添一抹亮色。
縷縷紅梅香傳來,在這溫熱的閣樓中發散陣陣香氣,引人遐思。
“沈郎君明日便走嗎?”橋妧枝忽然出聲。
沈寄時答:“明日傍晚便走。”
橋妧枝扯了扯唇角,“原本想讓郎君看我成親的,冇想到郎君突然要回平州。”
沈寄時指尖微動,呼吸急促幾分,閉眸,“不必了。”
他怕真等到那日,他做出什麼毀她姻緣的事。
橋妧枝:“郎君的心上人成親了嗎?”
她今日格外話多,許多問題都很奇怪,沈寄時卻心不在焉,冇有意識到,隻嗯了一聲,又道:“許久未歸家,不知。”
橋妧枝突然看向他,語氣認真了些,“若是郎君的心上人與旁人成親,郎君會怪她嗎?”
“不會。”
他目光落在她有些淩亂的烏髮上,聲音沙啞,卻無比認真,“我盼她長命百歲,人生圓滿,歲歲平安,往後經年都不要惦記我。”
橋妧枝眼眶一酸,不爭氣地紅了,她有些惱,上下唇輕碰,聲音很輕,輕到旁人聽不清她說了什麼。
沈寄時皺眉,“女郎剛剛說什麼?”
許久冇人出聲,外麵天色更暗,等到日頭徹底隱藏在山間後,月光撒下,他肩上就會落雪,便聽不到了。
橋妧枝長睫抖動,“沈郎君,你頭低一些。”
他聽話俯身,卻見她不動。
她又道:“再低一些。”
於是更低,墨發散下,不知不覺間與她青絲糾纏在一起。
兩人距離太近,橋妧枝目光落在他眉眼上。
他眉壓得低,從她的角度看去,好似在生氣。
他在氣什麼呢?明明被瞞在鼓裡的一直是她,尋他不到的也是她,說謊騙人還一心想離開的卻是他。
許久冇有聽到她出聲,沈寄時眉眼輕抬,下意識偏頭。
橋妧枝忽然仰頭,薄唇貼上了他唇角。
很涼,貼上的瞬間彷彿碰到了一塊冷玉,怎麼都暖不熱。
【作者有話說】
馮梁:發生了什麼?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