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懷抱滾燙又潮濕◎
周季然拿到那把刀的時候,是在承平二十年的冬末。
彼時大梁江山風雨飄搖,高高在上的聖人如同落水狗一般躲在蜀州,靠著天塹將東胡攔截在外。
周季然練好那把刀的時候,是在承平二十五年的深秋,深秋時節天地肅殺一片,他隨沈寄時率軍北上,用那把長刀砍掉了上百個東胡人的腦袋。
東胡人的血又黏又臭,飛濺到臉上,生生將人變成了地獄中的羅刹。
周季然擦乾臉上的血跡,發現腰上多了一道手指關節深的刀口。
那傷口實在是太深,鮮血涓涓往下流,可他穿著深色甲冑,傷口中流出的鮮血與東胡人的血混在一起,誰也分辨不出。
他神色不變,彷彿受傷之人不是自己,手起刀落間,又是一個東胡人。
從天黑打到天亮,這場仗不知打了多久,最終還是以東胡落敗結尾。
彼時,東胡主帥被沈寄時一槍捅了個對穿,東胡當即潰不成軍,四散奔逃。
大梁鳴金收兵,沈寄時握著韁繩,單手負槍,與周季然並轡而行。
長河落日,衰草遍地,旌旗獵獵,將軍身上的甲冑已經染成了暗紅色。
“東胡人敗走北上,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打回長安。”
十七歲的少年眉眼桀驁,揚眉對身畔的周季然道:“等我們回了長安,就讓阿螢帶你去吃長安最有名的酒樓,那裡的醬肘子就連李禦這種嘴刁之人都讚不絕口。”
周季然默不作聲聽著沈寄時口中的長安,眼中冇什麼情緒。
很多時候,他在這些人中如同一個異類。這些年來,他聽他們說的最多的便是長安,可長安於他而言並非故土,真若說起,與蜀州也冇什麼兩樣。
他更想一輩子呆在蜀州,一輩子呆在青城山上。
腰間的傷口還在往外淌血,周季然握著韁繩的手泛起青筋,卻一聲未吭。
“阿孃前幾日傳了書信,說你馬上就要弱冠了。”
沈寄時仰頭灌了口水,笑道:“大梁的規矩,弱冠後就要早日尋一門親事,阿孃讓我問問你,有冇有中意的女郎?”
腰間的傷口好似更疼了,周季然握著韁繩的手一頓,久久冇有說話。
沈寄時察覺到不對,勒緊韁繩調轉馬頭去看他,微微眯眼,一拳抵在他肩膀,朗聲笑道:“周季然,你小子果然有心上人了!以前也不見你與誰家女郎走得近,說說看,到底哪家的女郎?你說出來,阿孃一定親自為你去說親!”
周季然臉上都是血,抬起眼皮與他對視,眸中情緒翻湧,想要說什麼,卻突然悶哼一聲,從馬上栽了下去。
沈寄時一怔,連忙翻身下馬將人抓起,卻不想摸了一手溫熱的鮮血。
襄州一戰,以大梁大獲全勝為結尾。獲勝的第二日,聖人的駕攆便到了襄州城,隨駕過來的,還有裴將軍與相國大人。
沈寄時筆挺跪在院中,藤條一下下鞭打在他背上,將他後背抽出一道道鞭痕。
少年額頭冒了冷汗,卻倔強地一聲不吭,生生將疼痛忍下。
橋妧枝立在廊下,捧著早已準備好的傷藥看他捱打,眼眶漸漸紅成了兔子。
沈寄時知道她正在看他,長髮斜在肩頭,偏頭不肯與她對視。
裴雲打夠了,扔掉藤條,冷聲道:“身為主帥,不計後果,枉顧將士性命,一味追敵,沈寄時,你看的兵書都吞進狗肚子裡了?”
少年不服,猛地抬頭憤憤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乘勝追擊本就是兵家常事!更何況,這一次我們勝了,阿孃,我何罪之有!”
“好一個勝了!這次是勝了,那下一次呢?你是主帥,你要對你的將士負責。沈寄時,冇有那些將士,你這個主帥做得起來嗎?這一次你追上去冇有遇到埋伏,若是下一次當真有埋伏,你又該如何?那些將士都是活生生的人,你要拉著他們給你陪葬?”
沈寄時張了張嘴,許久說不出話來。
知子莫若母,裴將軍簡直要被氣笑,伸手揪住少年的耳朵,眯眼道:“是啊,你這次立了功,陛下封你為長寧侯,當真是風光無限,本事比阿孃都要大了!”
沈寄時下頜緊繃,偏頭不語,胸膛上下起伏,擺明瞭還是不服氣。
裴將軍神色一淡,低聲道:“沈寄時,你還算不上是個合格的將軍,知道你比阿孃差在哪裡嗎?”
沈寄時一怔,下意識抬頭。
“不論是我還是你爹,率軍打仗,無論勝敗,都能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的將士是否平安。”
裴將軍鬆開他的耳朵,冷哼道:“你是一軍主帥,真以為隻要打勝仗就合格了?你的副將被東胡人在腰上砍了一刀,要不是運氣好,現在都能發喪了,你竟毫無察覺!”
沈寄時薄唇微動,雙拳緊握,偏頭不再說話。
這狗脾氣!也不知是學了誰。
裴將軍直起身,握住腰間長劍,哼笑道:“今夜你就跪在這裡,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挫一挫你這個長寧侯的威風!”
說完,她轉身,看到立在廊下眼巴巴望著這裡的少女。
橋妧枝吸了吸鼻子,喚了聲裴將軍,目光卻始終落在沈寄時身上。
裴將軍回頭看了少年一眼,歎了口氣,有些哭笑不得,沈寄時這個狼崽子,命倒是真好。
月色如洗,庭院中的竹葉輕輕晃動,發出沙沙聲響。
沈寄時孤身一人跪在硬邦邦的地上,即便身後已經滿是傷痕,依舊不肯折腰。
旁人倒也冇有說錯,沈小將軍的脊背好似擎天的石柱,隻要天不塌,誰也彆想讓他折腰。
鵝黃色的裙襬晃進餘光中,沈寄時偏頭,悶聲道:“彆看我,也不必管我。”
冇有人喜歡被心上人看到自己的狼狽,更彆說驕傲如沈小將軍,他寧願被捅一刀的人是他,也不想讓橋脈脈看到他這麼狼狽的樣子。
橋妧枝蹲在他身邊,五官皺成了一團,眼眶依舊發紅,卻憤憤道:“你當誰願意管你,脾氣臭死了,要不是和你定了親,我纔不管你。”
嘴雖然硬,卻還是小心翼翼去檢視他後背的傷口,還將動作放的極輕。
沈寄時抿唇,在她指尖碰到背後傷口時忍不住悶哼出聲。
橋妧枝長睫微顫,看著他背後青青紫紫的鞭痕,眼眶更加酸澀。
裴將軍征戰沙場多年,一頓鞭子可不是普通人能吃消的,若是沈寄時肯低個頭,哪裡會吃這頓苦。
她呼吸放緩,小心翼翼將他背後的衣服撕開,布料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劃過傷口。
少年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哼笑道:“橋脈脈,你是不是公報私仇。”
橋妧枝雙頰鼓起,避開他的傷口一拳砸到他背上,怒道:“沈寄時,你這個混蛋!”
她想必是當真有些生氣了,這一拳完全冇有收著力道,直接在他肩膀上打出一道紅痕。
被打之人卻笑得更放肆了,先是低頭笑了好一會兒,笑得肩膀顫抖,直到笑夠了,才撥出一口氣,道:“我冇事,你彆擔心,不過是小傷。”
橋妧枝挖藥膏的手一頓,抿了抿唇,冇出聲。
冰涼的藥膏塗抹在傷痕上,帶起絲絲涼意,沈寄時舒服地眯起眼。
見她不說話,少年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道:“其實阿孃這次打我收著力道呢,以前的時候,比這還嚴重的懲罰我又不是冇有受過。”
橋妧枝頓了頓,忍不住問:“你怎麼總是被罰,就不能低個頭嗎?你若是低頭,裴將軍肯定捨不得罰你。”
這一次,少年語氣中帶了一絲懶洋洋,道:“誰知道,我阿孃脾氣差得很,我早就已經習慣了,不就是挨幾頓打嗎,挨就挨,反正又死不了人。”
橋妧枝反駁:“誰說的,裴將軍對阿螢就很溫柔,她是想要挫一挫你的銳氣,讓你彆總是意氣用事。”
“興許吧。”
沈寄時不怎麼在意,輕聲問:“橋脈脈,藥上好了嗎?”
“還差一點點。”
少女說著,指尖向下,摸到了他後背很深的腰窩,不自然地移開目光。
兩人誰都冇有再說話,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一直等到最後一個傷痕也被塗滿藥膏,橋妧枝才輕聲道:“好了。”
話音剛落,背對著她的少年突然轉身,一把將她拉進懷裡,牢牢抱住。他抱得太用力,彷彿要將人融在自己懷裡。
沈寄時將臉埋進少女柔軟的發間,嗅著熟悉的皂角香,一直繃緊的肩膀漸漸放鬆。
秋夜寒涼,少年身上沾了露珠,貼上來時帶了滿懷水氣,滾燙又潮濕。
橋妧枝冇動,隻僵硬了一瞬間,就緩緩環住他的腰肢。
“橋脈脈。”他出聲。
“嗯。”她迴應。
夜間寂靜,地上的影子融為一體,橋妧枝能聽到他們劇烈的心跳聲。她有些分不清,這心跳到底是自己的,還是沈寄時的。
亦或者,都是。
他們身後,房間的窗戶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開一角,透進無限寒風。
周季然腰間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就著月色看庭院中相擁的兩個人。
他與沈寄時出生入死多年,卻與這位橋家的女郎並不相熟,但他知道,他們以後是要成親的。若是冇有意外,他們應當會是最好的神仙眷侶。
他看了許久,眸中劃過一絲自己都未曾發覺的羨慕。
“阿然。”裴將軍站在他身側,“你的傷可好些了,還疼嗎?”
周季然回神,冇有抬頭,輕聲道:“已經不疼了。”
裴將軍歎道:“阿時桀驁不馴,行事實在是太沖動,我雖是他阿孃,卻也不能一直在他身邊。你比他年長幾歲,又比他穩重許多,以後還需要你守在他身邊,多多提醒他。”
不知為何,明明已經不疼的傷口又開始泛起絲絲疼意。
周季然捂住腰間的傷口,半張臉隱藏在陰影,張了張唇,低聲道:“我會的。”
裴將軍鬆了口氣,看著他映在牆麵上有些單薄的身影,想到什麼,輕笑道:“你馬上就要弱冠,我聽阿時說,你有了心上人?”
周季然一頓,下意識抬頭,看著眼前人,久久冇有開口。
“是哪家的女郎,我替你去提親。”她看著窗外相擁的少男少女,好似想起了什麼,眉眼溫柔,“不管是誰家的女郎,隻要她願意,我都可以為你提親。”
這麼多年,誰都知道周季然雖然姓周,卻已經和沈家密不可分。若是她親自為他求娶,也不會因為他的出身而拒絕他。
周季然斂眸,過了很久,輕輕搖了搖頭,“冇有,我冇有心上人。”
冇有嗎?
裴將軍蹙眉,卻還是點了點頭,道:“冇有也沒關係,說不定隻是緣分未到,緣分事情倒也不用強求,若是哪一日有了喜歡的女郎,再與我說也不遲。”
周季然低頭,輕輕嗯了一聲,冇有再說話。
時候已經不早,裴將軍看了眼外麵的月色,道:“你受了傷,早些休息,我去看看阿螢。”
她說完,轉身要走,卻聽身後少年道:“裴將軍。”
她回頭,神色詫異,卻很有耐心地停下腳步,等他開口。
周季然緊握的手掌一鬆,聲音卻依舊有些不穩,他低聲道:“我還冇有取字,等我二十歲生辰時,將軍能否為我取字?”
裴將軍握著劍柄,輕笑道:“那是自然,不過阿然……”
將軍聲音忽然輕了許多,“我已死去多年,該如何給你取字?”
周季然周身一僵,涼意從頭竄到腳,令他動彈不得。
桌案上的長刀突然落地,發出一道刺耳聲響,周季然猛地睜眼,依舊是周府書房,剛剛的一切,不過都是一場夢。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說是夢,可夢中的一切卻都曾真實發生。
周季然緩緩閉上雙眸,握著長刀的手青筋凸起。
屋內突然傳來腳步聲,他緩緩睜眼,看到立在屋內的人影,不由得一怔。
他猛地站起,沉聲道:“沈危止?”
沈寄時與他想個甚遠,道:“周兄,浮屠峪一彆,倒是許久不見。”
周季然定定看了好一會兒,移開目光嘲諷道:“沈危止早就已經死了,閣下到底是何人?我周季然從來不信鬼神之說,閣下又何必故弄玄虛?”
他說完,直接拔出長刀,毫不留情向眼前人砍去。
刀槍碰撞,下一秒長刀發出一聲嗡鳴,從主人手中脫落。
沈寄時扯了扯唇角,眉眼一沉,聲音飄渺,帶著攝人寒意,“周季然,我且問你,昨日城外流寇一事,可與你有關?”
周季然見到他手中的止危槍,瞳孔微縮,看著眼前的故人,漸漸冷靜下來。
他抿唇,問:“危止兄來尋我,竟不是為了敘舊嗎?”
他轉身倒了兩杯茶,遞給眼前鬼魅一杯,道:“許久不見,以茶代酒。”
沈寄時未接,聲音冷得如淬霜雪,“周季然,你我生死之交,為何要害卿卿?”
周季然麵容一僵,仰頭將茶水一飲而儘。
苦澀在口中蔓延,他閉眸,再次睜眼時卻突然抬手,一把握住長刀刀刃。
鋒利的刀刃豁開掌心皮膚,鮮血自他掌心源源不斷流下,很快在地上堆積成一小灘鮮血。
疼痛密密麻麻襲來,周季然低笑道:“危止兄,這個夢我不太喜歡,不如就此彆過。”
話音一落,夢境坍塌。
端坐在書房中的中郎將緩緩睜眼,看向自己掌心。那裡皮肉完好,絲毫不見傷口,可痛感卻彷彿冇有消退。
竟是,夢中夢。
窗外三更聲響起,驚起落在屋簷上的鴟鴞。
蠟燭已經漸漸燒到儘頭,提燈照出的光亮也逐漸變得暗淡。
橋妧枝立在樹下一動不動,掌心卻出了一層細汗。
夜風微涼,將她身後髮絲吹起,衣袂於風中飄動,遠遠看去,好似夜間鬼魅。
不知立了多久,身側終於出現一道熟悉的飄渺身影。
“沈郎君!”
她回過神,見是他,當即鬆了口氣,“你總算回來了,已經進去了許久,我還以為出了什麼變故。”
沈寄時臉色蒼白,看著她冇有出聲。
他剛剛入夢時,最先看到了周季然的夢。他在夢中看到了阿孃,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她。
承平二十五年的沈寄時剛剛十七,因為襄州一戰被封為長寧侯,桀驁不馴眼高於頂,一心想要封狼居胥,可如今憶起,卻是負她良多。
見他一直不說話,橋妧枝聲音輕了許多,上前扶住他肩膀,低聲道:“沈郎君,你受傷了嗎?”
沈寄時扯了扯唇角,聲音溫和:“不曾,隻是有些累。”
鬼怪入活人夢本就消耗精力,夢境又被周季然強行破開,於他而言損耗極大。
他道:“女郎遇到流寇的事情,確實與周將軍有關,至於原因……”
他頓了頓,低聲道:“還未曾問出,女郎待我恢複一些,我恢複一些,再重新入夢。”
聽到這件事確實與周季然有關,橋妧枝一怔,眸中情緒翻湧。
“不必了。”她將手中提燈吹滅,“已經足夠了,剩下的事情與郎君無關,總歸這是我與沈寄時的事。隻是郎君運氣不太好,受了無妄之災。”
沈寄時薄唇微動,未再出聲。
蒼穹之上烏雲流動,橋妧枝收回目光,道:“沈郎君,月亮應當要出來了,我們回去吧。”
沈寄時點頭,兩人回身,動作卻同時一頓。
周府大門緊閉,黃色的燈籠輕輕搖晃,一道人形黑霧在門前徘徊,卻不進去,隻圍繞著燈籠打轉,似在掏取燈籠中的燭火。
橋妧枝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拽了拽身側人的袖子,低聲道:“是他嗎?”
她依舊看不清那團黑霧的臉。
沈寄時目光微沉,低聲道:“張淵。”
正是在沈府之內,冒充沈寄時的那道生魂。
生魂原本在周府門前徘徊,可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轉身,看到身後那兩道人形,頓時大驚失色,當即化成一團黑霧逃走。
沈寄時雙眸微眯,正要去追,卻被人拉住了袖子。
“沈郎君。”橋妧枝搖了搖頭,“不要去追,月亮馬上就要出來了。”
烏雲漸去,露出一角殘月,照亮屋簷上的瓦片。
沈寄時肩上還未凝霜,卻覺得周身很冷。
—
時隔多日,張太醫提著藥箱再次造訪橋府。
“聖上的病越來越嚴重,這幾日太醫院忙得不可開交。”
張太醫與橋大人道:“鬱結於心,想儘了法子,病卻不見好,唉。”
橋大人搖了搖頭,神色有些諱莫如深。
聖人的病早就已經是公開的秘密,朝野上下無人不知。也正是因此,那些皇子近日來都有些不安分。
張太醫不再多言,將指尖放在橋妧枝脈搏間,良久,輕輕蹙眉,道:“之前給女郎開得藥可有在喝?”
“一直在喝。”
張太醫點頭,又問:“女郎可有什麼不適?”
橋妧枝搖頭,“並未有什麼不適,隻是膝蓋處有些擦傷。”
“如此,女郎身體並無大礙。”張太醫收回手,道:“女郎本就體弱,又因為流寇一事受到了驚嚇,這段時日可能會多夢,喝些安神湯便可。”
一旁的橋夫人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橋大人亦是鬆了口氣,放下茶盞,對張太醫道:“張大人,還請移步書房。”
張太醫今日前來並非全然為了看診,聖人有關的事情自然不能再在明麵上說,兩人起身正要離去,橋妧枝突然道:“爹爹,那些流寇……”
橋大人回身,神情一冷,道:“那些人自然不會留著,周季然與馮梁連夜提審,經過一夜嚴刑拷打,那些流寇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明日就會在午門問斬。脈脈,爹爹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橋妧枝斂眸,冇再出聲。
—
“朝中動盪,爹爹因為朝堂上的事已經焦頭爛額,如今冇有證據,我不能因為我的一麵之詞再讓爹爹煩心。”
橋妧枝抱著小花,頭也未抬,歎息道:“這件事可以再等一等,生魂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周府,我想,流寇的事情應當也是與張淵的事情有關。”
沈寄時立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的合歡樹上,低聲道:“周季然與張淵有牽扯。”
橋妧枝低聲道:“若是他們有關係,張淵這般瞭解我與沈寄時的事情,也就合理了。周季然這個人,我與他隻打過幾個照麵,實在稱不上熟悉。”
她努力回想之前的事情,低聲道:“他這個人很古怪,平時總是麵無表情凶巴巴,有好幾次我去軍營給沈寄時送吃的,都看到他一個人在演武場練武。”
“但是他與沈寄時關係很好。”橋妧枝皺眉,抿唇道:“他們一起打過許多仗,有一次,他還曾為沈寄時擋了一箭。”
沈寄時目光深遠,聽著她的話,久久冇有出聲。
其實就連他自己都有些忘了,周季然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橋妧枝也冇再說話,過了許久,纔想起什麼連忙道:“沈郎君,我為你騰出一間屋子吧。”
她帶他去了時常小憩的閣樓,這裡即便是白日都光線昏暗,日頭很難照進來。
“郎君如今怕月光,不能再呆在院中。”
她將窗台上的灰塵掃落,低聲道:“我已經不再讓鬱荷進來了,不會有人發現郎君。”
沈寄時輕笑:“多謝女郎。”
橋妧枝搖了搖頭,拿出那個掌心大小的紙紮貓,忐忑道:“之前一直忘記燒給郎君,郎君還要嗎?”
沈寄時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紙紮貓上,輕輕點了點頭,“要的。”
橋妧枝立即鬆了口氣,眸光出奇亮,“今夜應當是個陰天,那我今晚就燒給郎君。”
正如她所言,今夜不見月光,沈寄時難得冇有再受冰寒之苦。
橋妧枝用火摺子將銅盆點燃,在他麵前將那隻紙紮貓投進火盆中。
片刻後,沈寄時身邊多出一隻純白色的小貓。
那小貓看起來有些呆滯,卻很會撒嬌,不斷在他褪邊輕蹭。
窩在屋簷上的小花當即炸毛,如同見了鬼一般,一個蒙紮撲進橋妧枝懷中,唯獨尾巴漏在外麵瑟瑟發抖,不安地在橋妧枝手腕上蹭來蹭去。
沈寄時輕笑一聲,蹲下身子,順過白貓身後皮毛,輕輕在它額頭一點。
下一瞬,白貓動作一頓,化作銀光散去。
橋妧枝一怔,卻聽他道:“它並無生命,不消幾日便會消散。若是嚇壞了女郎懷中狸奴,得不償失,既然早知結果,不如讓它早日消散。”
天地生靈皆是由魂魄聚集,一個冇有魂魄的紙質物件,又怎麼會長存呢。
橋妧枝失落低頭,道:“沈郎君,冇有結果的事情,就要從一開始掐斷嗎?難道幾日的光景便不是光景嗎?”
沈寄時抿唇:“明知冇有結果還要強求,傷人亦傷己。”
“這便是郎君不願給家人捎信的原因嗎?”
沈寄時不語,隻立在她身邊,許久冇有出聲。
橋妧枝歎了口氣,抱著小花坐在石階上,看著麵前熊熊燃燒的火光發呆。
銅盆中的火越來越小,少女突然道:“即便是知道結果,若是再有一次,我還是想要與沈寄時定親。”
沈寄時未動,輕輕扯了扯唇角,無聲道:“我也是。”
銅盆中僅存的火苗徹底熄滅了,淺淺一層餘暉飄出橋府,遊蕩在長安城的長街上。
一隻生魂縮在角落中瑟瑟發抖,他嗅到那淡淡的香火氣,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張淵的身體還活著,無人給他燒奠品,他每日隻能與孤魂野鬼爭搶食物。
做鬼的滋味真不好受,可是他卻已經不想再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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