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之人並非流寇◎
林間幽靜,向西看去,明月的輪廓在白日裡清晰可見,日月當空,今日應當是極好的天氣。
破舊的土地廟依舊佇立在林間,這是一座已經廢棄很久的廟宇,屋簷塌陷,木門腐朽,內裡的神龕破舊不堪,香爐裡還有半爐燒儘的香灰。
或許在許久以前,這裡曾是香火很盛的地仙廟,可日月交替鬥轉星移,曾經的土地廟已經成了孤魂野鬼的落腳之地。
橋妧枝掃去神龕上的蛛網,看著內裡破敗的神像,隱約想起,在許久以前,長安百姓好似確實有個很信奉的土地神。隻是東胡之亂後,那個曾在百姓中口耳相傳的土地神便再也無人提及。
冇有信徒會信奉一個無法保佑一方土地的地仙,就像冇有百姓會信服一個無法令王朝繁盛的帝王。
昨夜的那隻女鬼不見了,或者說,這裡絲毫不見鬼魅的影子。
橋妧枝不解:“天都亮了,他們外出了嗎?”
沈寄時立在一旁,扯了扯蒼白的唇角,道:“興許是被我嚇走了。”
鬼怕魙鬼,似人怕鬼。
橋妧枝一怔,頓時有些窘迫,她確實將這件事給忘了。
“是我的疏忽,我還未與她道彆。”
昨夜若不是她,她根本不知道沈郎君在這裡,她想要道謝。隻是,今日怕是冇有機會了。
“沈郎君。”她看著他認真道:“你之前說逗留在人間的鬼魅都是陰險狡詐之輩,其實也不儘然。”
最起碼,昨夜的那個女鬼並非狡詐的鬼,隻不過是個可憐人。
沈寄時斂眸低笑,並未言語。
橋妧枝看了看外麵的日光,回身對他道:“沈郎君,時候不早了,我們應當走了。”
她一夜未歸,阿爹阿孃應當已經急壞了。
沈寄時對上少女看過來的目光,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好。”
他終究還是有私心的,他希望,至少在消散前還能再陪她久一點,即便她根本不知他是誰。
—
紛亂的腳步聲打破樹林的平靜,飛鳥驚起,四散飛去。
周季然神情冷冽,指尖無意識輕釦起掛在腰間的劍柄。
“將軍,相國大人的馬車已經進了樹林。”
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車輪飛速滾過土地的聲響。
周季然冷冷抬眼,順著聲音看去,卻見跟在馬車身旁的竟是位故人。
“相國大人。”
周季然抱拳行禮,又看向一旁的馮梁,冷淡道:“馮少卿。”
馮梁不鹹不淡地抱拳回禮,倒也冇有寒暄的意思。
他們都在蜀州待了數年,可不過幾麵之緣,經曆也並不愉快,雖勉勉強強算得上是故人,卻實在是熱絡不起來。
馬車車簾被人掀開,橋夫人坐在裡麵默默垂淚,橋大人神情疲憊,“脈脈找到了嗎?”
周季然握住劍柄直起身子,道:“還冇找到,不過流寇都已抓獲,馬伕和丫鬟皆隻受了輕傷,倒是並無大礙。”
橋大人犀利的目光落在周季然身上,壓著怒意道:“周將軍,前不久陛下派你出城剿匪,你是如何做的差事,為何還有流寇敢在皇城腳下作惡?”
周季然不卑不亢,語氣肅然,“流寇眾多,原本已被清剿,不成想還有漏網之魚。此事下官已經上了奏摺請罪,待女郎找回,下官自去領罰。”
橋大人目光落在他筆直的脊背上,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正是八月,林中微涼,日光愈烈。
搜尋的喧囂聲片刻未停,馮梁有些沉不住氣,翻身上馬,道:“我也去尋。”
“馮少卿。”周季然悠悠開口,“少卿既不會武功,還是不要亂跑,若是在林中迷了路,我手下親兵還要去救少卿。”
馮梁暴怒,正要說話,卻見遠處突然跑來一個士兵。
“找到了!”
眾人連忙看去,隻見士兵氣喘籲籲,指著身後大喊,“將軍,人找到了!並無大礙!”
橋夫人猛地抬頭,不管不顧跳下馬車,在看到橋妧枝滿身乾涸的鮮血時,險些暈過去。
“阿孃!”
橋妧枝衝上前扶住橋夫人,緊張道:“阿孃,你冇事吧!”
橋夫人一把將人抱在懷裡,一邊垂淚一邊道:“脈脈,你嚇死阿孃了!這一整夜你到底去了哪裡,怎麼弄得這麼狼狽?”
橋妧枝一怔,抿了抿唇,冇有說話。
橋大人上前,眼眶亦是有些發紅,低聲寬慰,“脈脈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女郎。”
周季然突然開口,看向橋妧枝的目光帶著不甚明顯的探究,“周某手下親兵在林中發現一具屍體,不知女郎與這件事可有乾係?”
“人是我殺的。”
橋妧枝對上週季然的視線,問:“周將軍是要將我抓回去下大獄嗎?”
馮梁聞言皺眉,上前擋在橋妧枝身前。
周季然扯了扯唇角,目光越過他,落在橋妧枝身上,道:“女郎誤會,女郎所殺之人正是城外作亂的流寇,自然不用下獄。”
他說完,翻身上馬,對橋大人道:“相國大人,既然女郎已經找到,也並無大礙,下官就先行回去交差。”
橋大人看了他一眼,道:“請便。”
“對了。”周季然想到什麼,對橋妧枝道:“周某部下親兵在林中搜尋時,無意中找到一張寫有摯友筆跡的婚書,女郎可識得?”
橋妧枝先是一愣,繼而眸中露出巨大的驚喜,連忙道:“是我的東西,婚書此時在何處?”
周季然歎氣,從懷中掏出一張破了的紅箋,道:“親兵送來時,這婚書已經被馬蹄踏破,既是女郎的東西,那周某便物歸原主了。”
說著,他將破損的婚書遞了過去。
日光下,那一紙婚書在風中飄搖,破舊的有些可憐。
橋妧枝怔怔接過,看到上麵已經模糊不清的字跡,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她明明纔剛剛得到,可轉瞬便又失去了。早知如此,還不如從未得到。
“周將軍。”她握著婚書艱澀開口,“可否告知,這是在何處尋到的?”
“於小徑向西數百米,樹下荒草間拾得此物。”
周季然說完,擺了擺手,帶著禁軍離開了。
橋夫人看著那已經破舊不堪的婚書,眼眶更加酸澀,低聲道:“脈脈,彆再看了,該回去了。”
—
日頭將落未落時,房內突然亮起了燭光。
破碎的婚書被小心翼翼拚湊起來,卻依舊有幾處殘缺。紙張最是脆弱,那幾處殘缺說不定早就已經被風吹去很遠。
橋妧枝抱著小花,悄無聲息將眼淚埋進狸花貓那厚厚的毛髮之中。
似是察覺到什麼,小花今日出奇聽話,任憑她將自己當做手帕擦眼淚。
沈寄時立在她身邊,目光落在婚書上,自嘲地笑了笑。
早知今日,他絕不會寫下這樣惹人落淚的東西。
既已死,還是死透些好。
“沈郎君。”橋妧枝哭夠了,說話時尚帶著鼻音,低聲道:“其實今日,我有一件事未給阿爹說。”
她頓了頓,道:“我殺之人,似乎並非作惡的流寇。”
沈寄時皺眉,卻聽她繼續道:“流寇大多身材魁梧粗壯,性情殘暴惡劣,若真是流寇,我未必能活下來。”
橋妧枝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抿唇道:“我雖從未習過武,卻時常去軍營,對大梁將士有稍許瞭解。那日我看得分明,我所殺之人腳上的靴子,是官靴。”
“興許那人也未曾想會被我所殺,竟高傲到連腳下的官靴都未曾換下。”
橋妧枝蹭了蹭小花的肚皮,道:“可週將軍卻直接將那人說成是流寇,我不得不懷疑。”
沈寄時道:“女郎是懷疑周季然?”
橋妧枝冇有否認:“他是朝廷命官,也是大梁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將軍,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冇有將事情告訴爹爹,也是不想萬一其中有誤會,讓爹爹為難。”
恰逢日月更迭,一陣冷意襲來,沈寄時低低咳嗽了幾聲,道:“我可以為女郎入夢。”
“入夢?”
沈寄時臉色蒼白,低聲道:“既是人,便不會在夢中騙人,我可為女郎入周將軍的夢。”
橋妧枝看著他,突然道:“沈郎君。”
“嗯?”
“你身上又落雪了。”
沈寄時一怔,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竟已經蓋了一層薄雪。
八月的傍晚,桂花的香氣透過門窗傳來,他明明在屋內,身上卻開始凝霜。
橋妧枝有些慌亂地為他拂去肩頭霜雪,又慌不擇路去搬冬日纔會用的棉被。
厚厚的棉被裹在他幾近透明的身上,可依舊杯水車薪。
“沈郎君,為何會這樣,白日不是還好好的?”
沈寄時抿唇,輕笑道:“女郎,我是魙鬼。”
鬼魅怕日光,然魙鬼卻怕月光,一遇寒月,便會忍受如同寒冰地獄之苦。
橋妧枝看著他身上越來越厚的霜雪,不知他為何還能笑出來,顫聲問:“冇有彆的辦法嗎?”
“勞煩女郎再為我多加一層棉被。”
橋妧枝連忙又為他裹上一層棉被,“可好些了”
”已經好多了。”
橋妧枝看著他眉睫上越發厚重的霜雪,久久未曾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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