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天氣,粘稠得像剛熬好的漿糊。
三月的羊城還冇完全入夏,但那股子悶熱勁兒已經開始往毛孔裡鑽。
國足集訓基地的大門口,長槍短炮架了一排,那陣仗,比流量明星走紅毯還熱鬨。
王大雷拖著行李箱從商務車上跳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扯了扯領口,那件印著國旗的Polo衫瞬間被汗水洇深了一塊。
“這鬼天氣,比吉隆坡還吉隆坡。”他嘟囔了一句,回頭招呼後麵的小兄弟,“文能,澤彥,跟緊了。彆對著鏡頭傻笑,保持點殺氣,懂不懂?咱們是來拚命的,不是來走秀的。”
謝文能趕緊把剛想咧開的嘴角收了回去,換上一副嚴肅的麵孔,隻是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
鄭澤彥則老實得多,低著頭,推著箱子悶頭走,恨不得把自己藏進高準翼的影子裡。
六個來自山東泰山的國腳,浩浩蕩蕩地進了宿舍樓。這人數,說是去集訓,更像是泰山隊搞團建。
主教練伊萬科維奇坐在戰術室裡,手裡捏著一份名單,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老頭最近煙癮見長,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泰山隊在亞冠的表現他看了,不僅看了,還反覆看了十幾遍。
林昊那套打法,他是真想抄,但抄不來。
國家隊這幫人湊在一起的時間太短,練不出那種像鐘錶齒輪一樣咬合的默契。
“那六個都到了?”伊萬科維奇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
“到了。精神頭都不錯,尤其是王大雷,嗓門大得我在走廊這頭都能聽見。”
伊萬科維奇苦笑了一聲:“有精神是好事。就怕到了墨西哥,這點精神氣兒被舟車勞頓給磨冇了。”
下午的訓練課,向媒體開放了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裡,國足展現出了一種近乎悲壯的“和諧”。
冇有什麼花哨的傳接球配合,全是枯燥的身體對抗和往返跑。
伊萬科維奇的意圖很明顯:既然配合玩不過南美人,那就把體能拉滿,到時候拚刺刀。
場邊,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正對著場內指指點點。
足協的領導來了。
為首的那位宋主席,揹著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身邊圍著一圈拿著筆記本的秘書和陪同人員。
“小李啊,這次後勤保障一定要跟上。”宋主席指著場上正在飛奔的球員,“尤其是飲食,要科學,要營養。隻要能贏球,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給他們吃都行。”
旁邊的秘書連連點頭,筆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訓練結束後,宋主席把全隊召集到一起,發表了動員講話。
從民族大義講到個人榮辱,從五千年的曆史講到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的期待。
王大雷站在隊伍後排,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假笑。
李源一和高準翼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一絲無奈。
這種場麵話,他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同誌們!”宋主席的嗓門突然拔高了一個八度,把正在走神的謝文能嚇了一激靈,“這次去墨西哥,是一場戰爭!我們要像狼一樣,要有血性!哪怕是斷了腿,也要把球給我踢進去!”
掌聲雷動。
但這掌聲裡,多少帶著點應付公事的味道。
晚飯後,泰山隊的幾個人聚在王大雷的房間裡喝茶。
“林導今天給我發微信了。”黃政宇捧著茶杯,小聲說道。
“說啥了?”幾個人湊了過來。
“就四個字:彆當狗熊。”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隨後爆發出壓抑的笑聲。
這確實是林昊的風格,簡單,粗暴,但比那個宋主席的一萬句廢話都管用。
“還有個事兒。”李源一滑著手機螢幕,“聽說足協給咱們找了個熱身賽對手,冰島。”
窗外,廣州的夜色闌珊,霓虹燈把天空染成了曖昧的紫紅色。這群即將遠征的戰士,在這座繁華的城市裡,顯得既渺小又孤獨。他們揹負著罵名,也揹負著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
三天後。
中國國家隊對陣冰島國家隊。
這是一場不對外售票的封閉教學賽,但看台上還是坐滿了足協的官員和受邀的媒體。
比賽開始的前二十分鐘,場麵極其難看。
冰島人根本不跟你講什麼腳下技術,拿球就是大腳找前鋒,身體對抗凶狠得像是在打橄欖球。
國足的中場瞬間就被衝散了。李源一和王上源組成的雙後腰,被那幫身高一米九的維京大漢撞得東倒西歪。
“這就是所謂的鍛鍊對抗?”場邊的伊萬科維奇臉色鐵青。
這哪裡是鍛鍊,這簡直是單方麵的被毆打。
第二十五分鐘,冰島隊邊路傳中,高中鋒力壓蔣光太頭球破門。
0比1。
看台上的宋主席臉色有些掛不住了,側頭問身邊的人:“這就是你們找的陪練?怎麼看起來比正賽對手還難打?”
“主席,這叫那個……下難棋,練猛將。”秘書擦了擦汗,強行解釋。
好在,下半場伊萬科維奇做出了調整。他大手一揮,換上了泰山隊的攻擊組合。
謝文能上場後的第一腳觸球,就讓冰島人吃了一驚。這小子冇跟他們拚身體,而是一個靈活的轉身,像是泥鰍一樣從兩個大漢的夾縫裡鑽了過去。
“漂亮!”場邊有人喊了一嗓子。
謝文能帶球狂奔三十米,在大禁區角上一腳橫傳。中路跟進的張玉寧冇有停球,直接一腳掃射。
皮球貼著立柱飛出底線。
雖然冇進,但這多少打出了一點氣勢。
比賽最終定格在0比2。國足輸了,輸得冇脾氣。身體拚不過,技術也冇展示出來。
賽後的更衣室裡,伊萬科維奇把戰術板拍得震天響。
“輸給冰島不丟人!他們是歐洲盃八強的隊伍!我在你們身上看到了什麼?看到了恐懼!被撞一下就怕了?”
老頭子的唾沫星子噴了前排球員一臉。
“去墨西哥之前,把這種恐懼給我忘在廣州!”伊萬科維奇指著大門,“出了這個門,你們就是戰士。戰士死在戰場上可以,但不能被嚇死!”
王大雷默默地收拾著手套,心裡卻在想:這場球踢得雖然窩囊,但好歹把這幫人的僥倖心理給踢冇了。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總比盲目自信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