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米高空，波音777的引擎轟鳴聲像是一首單調的催眠曲。
機艙裡的燈光早已調暗，大部分隊員裹著毯子，在狹窄的座椅上睡得東倒西歪。
但在互聯網的那個平行世界裡，這會兒正是最喧囂的時候。
林昊那條微博發出去不到兩小時，評論區早已淪陷，兩派人馬殺得難解難分。
支援者把截圖做成對比長圖，質問中足聯為何“眼瞎”；
反對者則揪著1比6的比分不放，嘲諷林昊是“輸不起的軟蛋”，試圖用巨大的分差掩蓋判罰的不公。
還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媒體，連夜炮製文章：《從1-6慘敗到微博辦公，林昊的崩潰療法？》《泰山隊未戰先怯？主帥心態已崩！》。
隻不過，這一切喧囂都被隔絕在了這架飛往利雅得的包機之外。
商務艙裡，林昊麵前的小桌板上亮著幽藍的光。
平板電腦裡播放的不是電影，而是利雅得勝利最近三場聯賽的錄像。
這是他看的第五遍。
畫麵裡，C羅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在禁區前沿遊弋。
而邊路那個身披10號球衣的馬內，簡直就是邊後衛的噩夢。
再加上中場那個滿場飛奔、不知疲倦的布羅佐維奇，這支球隊的配置麵對中超球隊，那就是降維打擊。
林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關掉視頻，切回到戰術板介麵。
那個刺眼的比分就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
閉上眼，彷彿還能聽到工體那鋪天蓋地的嘲笑聲，還能看到看台上泰山遠征軍那失望、甚至帶著淚水的眼神。
那是他執教以來最大的汙點。
也是泰山隊隊史上難以磨滅的傷疤。
如果不在這場比賽裡拿點東西回去，恐怕不僅僅是輿論壓力，就連這群小夥子的心氣兒都要被打散了。
“先生，需要喝點什麼嗎？”
一位空姐輕手輕腳地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林昊這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乾得冒煙。
他本來想要一杯白水，但話到嘴邊改了口：“有威士忌嗎？加冰。”
空姐愣了一下，隨即職業性地微笑點頭：“稍等。”
很快，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晃動，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昊一口灌下去大半，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燒下去，那種壓抑的窒息感終於稍微緩解了一些。
麵對皮奧利這種老狐狸，麵對利雅得勝利這種前場攻擊群，跟他們打對攻無異於自殺。
皮奧利雖然被米蘭球迷詬病，但他在意甲調教進攻的那一套，到了亞洲賽場麵對中超球隊依然夠用。
特彆是他對邊路寬度的利用，馬內那一側經常會有邊後衛大幅度套邊，形成區域性的人數優勢。
如果在工體，泰山隊的防線都被打成了篩子，那麼麵對利雅得勝利，那條防線可能會直接變成空氣。
必須變陣。
林昊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拖動著代表球員的棋子。
5-3-2。
既然無論如何防線都要被打穿，那就用人數去填。
門將位置，冇得選，王大雷。哪怕上一場丟了六個，這時候也隻有他那種的氣質能鎮得住場子。
後防線，奇科·蘭巴居中拖後，除了防守還得兼顧出球。鄭錚靠左，高準翼靠右。
至於兩個邊翼衛……
林昊的筆尖在劉洋和吳興涵的名字上停頓了一下。
吳興涵剛吃了一張紅牌，按理說心態會有波動，但他在右路的往返能力確實無可替代。
“就當是戴罪立功吧。”林昊把他放在了右邊翼衛的位置上。
左邊給劉洋。
中場這三個人纔是關鍵。
皮奧利的戰術核心雖然在邊路，但發牌器是布羅佐維奇。
隻要掐死這個點，利雅得勝利的進攻就會便秘。
黃政宇，邦古拉，二人負責中場的攔截和掃蕩。
而最重要的那個點，是烏格裡尼奇。
在5-3-2的體係裡，進攻的發起、節奏的掌控、甚至第一腳長傳，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麵對布羅佐維奇和奧塔維奧的逼搶，他能不能拿住球，直接決定了泰山隊會不會被壓在半場摩擦至死。
前鋒線。
林昊把克雷桑的位置稍微往後拉了一點。
巴西人不能隻在禁區裡等著吃餅，他得回撤，得拿球，得當那個自由人。
隻有他把水攪渾了，前麵的安薩纔有機會。
安薩……
想起這個德國大個子，林昊嘴角抽動了一下。
上一場那個紅牌雖然冤，但也暴露出這小子在防守動作上的魯莽。
不過，在這場比賽裡，他就是那把唯一的尖刀。
不需要他防守，不需要他組織。
隻需要他跑。往死裡跑。
隻要有一腳長傳打穿防線，安薩的速度就是這種老齡化後防線的噩夢。
拉波爾特雖然經驗豐富，但畢竟冇那麼快了。
這一套陣容，隻有一個核心思想：苟。
苟到對方急躁，苟到對方全線壓上，然後一刀封喉。
林昊把這套陣容儲存下來，酒精開始發揮作用，眼皮越來越沉。
他把座椅放平，拉過毯子蓋在身上。
機艙裡很安靜，隻有偶爾的氣流顛簸。
在夢裡，他似乎又回到了工體的那個夜晚。
隻是這一次，記分牌上的數字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血紅。
……
經曆了九個小時的飛行，飛機降落在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
剛一出艙門，一股乾燥灼熱的氣浪便撲麵而來。
雖然已經是當地時間晚上，但那種沙漠特有的燥熱還是讓人感覺麵板髮緊。
這就是西亞。
大巴車早已等候多時。
比起國內的喧囂，利雅得的夜顯得有些空曠。
路燈昏黃，偶爾能看到幾輛豪車呼嘯而過。
到了酒店，分配好房間，隊員們雖然疲憊，但冇人敢大聲喧嘩。
那個1比6的陰影，不僅壓在林昊身上，也壓在每個人心裡。
“半小時後，會議室集合。”林昊對領隊吩咐道，“誰要是遲到，哪怕一分鐘，明天就不用去訓練場了，直接買票回國。”
半小時後，會議室。
全員到齊。冇有人遲到，甚至大家都提前了五分鐘。
林昊站在最前麵，冇有打開投影儀，也冇拿戰術板。
他就那麼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一個個掃過去。
空氣有些凝固。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林昊終於開口，“我也知道現在國內把我們罵成什麼樣了。有人說我們是去利雅得旅遊的，有人說是去送分的，甚至有人打賭我們會輸幾個球。”
底下的頭更低了。
“把頭抬起來！”林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輸球不可怕，可怕的是輸了球就把自己當孫子！”
眾人一激靈，紛紛挺直了腰桿。
“上一場的事，我已經說了。我不怪你們動作大，但有一點，我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林昊伸出一根手指，“愚蠢的犯規，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他看向吳興涵和安薩。
“什麼叫愚蠢？在冇有絕對威脅的區域，在裁判眼皮子底下，做那種毫無意義的亮鞋底動作，這就叫愚蠢！這不叫拚搏，這叫腦子進水！”
吳興涵臉漲得通紅，安薩也抿著嘴唇不說話。
“這場比賽，我的要求隻有兩條。”
林昊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哪怕被人過得乾乾淨淨，也不要在禁區前沿亂伸腳。那個位置，C羅有一百種方法把球送進大門。彆給他表演的機會。”
“第二，把嘴閉上。不管裁判怎麼吹，那是隊長的事，是我的事。你們的任務就是踢球。誰要是再跟裁判喋喋不休吃牌，回國之後直接下放預備隊，冇商量。”
“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行了，都回去睡覺。明天開始，全封閉訓練。既然來了，就彆想著怎麼體麵地輸。咱們是來砸場子的。”林昊揮了揮手，“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