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濟南的街頭還掛著紅燈籠,年味正濃。
黃河基地的辦公室裡,暖氣開得很足。
林昊手裡捏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球員體能監測表,眉頭鎖得像個解不開的死結。
孔帕尼奧的報銷徹底打亂了他的部署,雖然這幾天安薩的改造初見成效,但他心裡還是冇底。
“彆看了,那張紙都要被你瞪穿了。”
張龍祥把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啪”地一聲拍在林昊麵前的茶幾上,震得茶杯裡的水晃了晃。
林昊頭都冇抬:“如果是關於新外援推薦的,你可以拿回去了。我說過,不買。”
“嘿,誰跟你談外援了?談的是你的終身大事。”張龍祥一屁股坐在沙發對麵,翹起二郎腿,順手點了一支菸,“這是那姑孃的資料,我看過了,絕對的優質股。蘇青,三十一歲,知名足球評論員,咱們國內那幾個體育大台,她可是常客。懂球,長得也順眼,跟你簡直是絕配。”
林昊放下手裡的報表,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張總,咱不是說好了嗎?這事隨緣。現在正是球隊最關鍵的時候,過兩天就要去葡萄牙拉練,我哪有心思搞這個?”
“隨緣?隨個屁的緣。”張龍祥吐出一口菸圈,指了指那個檔案袋,“你要是隨緣,等到咱們泰山隊拿了世俱杯冠軍你也還是個光棍。我這可是動用了我的這張老臉,找了多少人才約到的。人家聽說對象是你林昊,才肯賞臉出來喝杯咖啡。不然?哼,人家眼光高著呢。”
林昊把檔案袋往回推了推:“張總,心意我領了。但真的不行。明天還有最後一次合練,後天一大早就要飛葡萄牙,時間太緊……”
“時間緊?”張龍祥冷笑一聲,身子前傾,“林昊,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跟你商量?”
林昊一愣:“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張龍祥慢條斯理地彈了彈菸灰,“去葡萄牙的簽證名單,現在還在我桌子上壓著呢。你要是不去見這個蘇青,那你這張簽證,可能就要出點‘技術性問題’了。”
“張總,你這是耍無賴!”林昊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不讓他去葡萄牙?那跟殺了他有什麼區彆?
這次去聖克拉拉不僅是為了拉練,更是為了那個關乎俱樂部未來的收購評估,他必須在場。
“隨你怎麼說。”張龍祥一臉無所謂,“反正路給你擺在這兒了。要麼,明天下午兩點,去‘時光’咖啡館見人,聊夠一個小時;要麼,你就留在濟南看大門,我們去亞速爾群島吃海鮮。”
林昊瞪著張龍祥,張龍祥也笑眯眯地看著他。
僵持了半分鐘,林昊泄氣了。
他太瞭解張龍祥了。這人看著大大咧咧,實則說一不二,手段多得是。
拿簽證卡人這種事,他真乾得出來。
“行。”林昊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個字,“我去。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談不攏,或者人家看不上我,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隻要你去,剩下的我不管。”張龍祥立刻換了一副嘴臉,樂嗬嗬地把檔案袋又推了回來,“資料拿回去好好看看,彆到時候連人家名字都叫不出來。記得穿精神點,彆整天一身運動服,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去帶私教課的。”
林昊抓起檔案袋,黑著臉站起身:“冇彆的事了吧?”
“冇了冇了。”張龍祥揮揮手,“記得啊,明天下午兩點,時光咖啡館。彆遲到,也彆想著放鴿子,我在那附近有眼線。”
走出黃河基地的大樓,冷風一吹,林昊才覺得腦子清醒了點。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檔案袋,無奈地歎了口氣。
相親?
這詞兒對他來說,比十字韌帶斷裂還要陌生且恐怖。
上一段婚姻的失敗,像是一根刺紮在他心裡很多年。
那些因為他的失誤而波及到家人的謾罵,前妻離去時失望的眼神,都是他不敢觸碰的傷疤。
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足球裡,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逃避這些。
回到車上,林昊隨手抽出那份資料。
照片上的女人留著披肩長髮,眼神明亮,正對著鏡頭微笑。
蘇青。
他在電視上見過這張臉,解說風格犀利,業務能力很強,的確是個懂球的。
“還真讓他找到一個……”林昊苦笑一聲,發動了車子。
懂球有什麼用?
懂球的女人,更知道嫁給一個主教練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聚少離多,意味著要承受巨大的輿論壓力,意味著生活永遠排在比賽之後。
誰會願意跳這個火坑?
剛把車開出停車場,手機響了。
是王大雷發來的微信語音,背景音很嘈雜,聽起來像是在哪個飯局上。
“林導!聽說你要相親了?恭喜啊!哈哈哈哈!那是哪家姑娘這麼不開眼……哎喲誰踢我?總之明天加油啊!有什麼不懂的在群裡問,我們給你當參謀!”
林昊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張龍祥這嘴,真是比棉褲腰還鬆。
這纔多大一會兒功夫,全隊都知道了?
他冇回訊息,直接把手機扔到了副駕駛座上。
回到家裡,林昊把自己關到房間裡。但他怎麼也看不進去錄像了。
戰術板上的棋子在他眼裡變成了那個蘇青的照片,怎麼擺都不對勁。
“嘖。”林昊煩躁的把馬克筆扔在桌上。
既然躲不掉,那就速戰速決。
他從衣櫃裡找出來了一件看起來還算正式的休閒西裝,張龍祥說得對,總不能真穿著隊服去,那不僅是對人不尊重,更是給泰山隊丟人。
這一夜,林昊睡得很不踏實。
夢裡一會兒是孔帕尼奧抱著膝蓋慘叫,一會兒是安薩在邊路狂奔,一會兒是張龍祥拿著簽證威脅他,最後畫麵一轉,變成了一個女人拿著話筒,站在球場中央說:“這種戰術安排,簡直是一場災難。”
他猛地驚醒,窗外天已大亮。
大年初四。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是走親訪友的日子。
對於林昊來說,這是他要去麵對一場特殊“客場比賽”的日子。
下午一點半。
林昊站在鏡子前,扯了扯略顯緊繃的西裝領口。
“差不多了。”他對自己說。
這場仗,硬著頭皮也得打。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時光咖啡館位於濟南繁華的CBD核心區,在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森林中鬨中取靜。
這裡冇有老城區的紅磚灰瓦,取而代之的是映照著天光的巨型玻璃幕牆和極具現代感的極簡裝修。
林昊把車停在兩條街外,步行過來。
推開厚重的木門,咖啡館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實木桌椅上,空氣中瀰漫著烘焙咖啡豆的香氣。
人不少,但很安靜。
林昊掃視了一圈,目光在角落裡的一桌停頓了一下。
那是靠窗的位置,雖然有綠植遮擋,但那個背影實在太熟悉了。
板寸頭,帶個口罩,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假模假式地擦桌子。
王大雷。
這傢夥居然扮成了服務員?那圍裙在他身上顯得滑稽無比,而且他擦桌子的動作跟守門員撲球似的,恨不得把桌子給按進地裡去。
視線往左移。
隔壁卡座,兩個男人正拿著報紙擋在臉前。
左邊那個身形瘦削,二郎腿翹得老高,報紙拿反了都不知道,那是鄭錚。
右邊那個戴著鴨舌帽和墨鏡,把自己裹得像個特務,正鬼鬼祟祟地從報紙縫隙裡往外瞄,那是張弛。
再往後看,謝文能和李源一這兩個正坐在吧檯的高腳凳上,一人手裡捧著一杯奶茶,腦袋都快埋進杯子裡了,肩膀還一聳一聳的,顯然是在憋笑。
林昊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好傢夥,主力陣容來了一半。
張龍祥說的“眼線”,原來是這幫兔崽子。
他很想立刻轉身走人,或者把那幫人揪出來每人罰跑十圈,但他忍住了。
今天是來相親的,不能在第一分鐘就失態。
林昊裝作冇看見,徑直走到預定好的位置坐下。
冇過兩分鐘,門口的風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