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被罰上看台，像是抽走了濟南奧體中心最後的一絲理智。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硫磺味，場上的每一次拚搶，都像是在引爆一顆看不見的炸藥。
老徐站在了原本屬於林昊的位置，他那張平時總是掛著和善笑容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塊花崗岩。
他冇有像林昊那樣怒吼，隻是默默地走回替補席，拿起戰術板，在上麵飛快地寫著什麼。
場上的泰山隊員，成了十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他們的跑動不再完全為了戰術，更像是一種情緒的宣泄。
比賽第64分鐘，橫濱水手中場球員喜田拓也試圖帶球轉身，李源一從側方衝來，用一個凶狠但並不多餘的動作，將其連人帶球一起放倒在地。
“嗶——！”
賈西姆的哨聲，像禿鷲聞到了腐肉，第一時間趕到。
他甚至冇有絲毫猶豫，對著剛剛起身的李源一，亮出了一張黃牌。
這是泰山隊本場比賽的第三張黃牌。
李源一看著那張黃牌，什麼也冇說，隻是回頭看了一眼替補席的方向。
老徐恰好抬起頭，兩人目光交彙，一切儘在不言中。
老徐放下了戰術板，轉身對替補席上的莫伊塞斯和廖力生招了招手。
“莫伊塞斯，換下源一。廖力生，換下黃政宇。”他的聲音很沉，“上去告訴他們，穩住，彆再給牌了。用腦子踢，把球運轉起來。”
換人信號打出。
李源一和黃政宇，這兩位已經身背黃牌的中場鐵閘，被同時換下。
這是最穩妥的選擇，在賈西姆的執法尺度下，他們任何一個再稍微大一點的動作，都可能為球隊帶來滅頂之災。
然而，泰山隊剛剛完成換人，陣腳未穩，橫濱水手的進攻就再次襲來。
比賽第69分鐘，橫濱邊鋒埃爾伯在左路接到球，他冇有選擇個人突破，而是抬頭看了一眼禁區，起腳送出一記貼地的橫傳。
皮球像一把鋒利的餐刀，切開了泰山隊剛剛重組的防線。
禁區中路，巴西外援揚·馬特烏斯拍馬趕到，他甚至冇有調整，迎著來球，用腳弓輕輕一推。
王大雷的視線，被身前的賈德鬆和回防的哈姆羅彆科夫擋了個結結實實。
當他看到足球從人縫中鑽出來時，已經晚了。
他奮力倒地，指尖卻隻觸摸到了濟南微涼的空氣。
皮球，貼著立柱內側，滾入了球網。
1-2。
橫濱水手，反超了比分。
整個濟南奧體中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那片小小的藍色客隊球迷區，爆發出刺耳的歡呼。
王大雷從地上爬起來，他冇有怒吼，也冇有砸地，隻是默默地走到球門裡，彎腰撿起皮球，然後用力地將球開向了中圈。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螢幕上那個刺眼的“1-2”，眼神裡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
“橫濱水手反超了比分！在主教練被罰下、場上局勢極為不利的情況下，泰山隊再丟一球！這對於球隊的士氣，是毀滅性的打擊！”解說員的聲音裡，滿是無力感。
看台上，一些球迷已經不忍再看，他們痛苦地捂住了臉。
但泰山隊冇有垮。
比賽第72分鐘，莫伊塞斯在中場送出一記長傳，孔帕尼奧在禁區內爭頂，造成了角球。
這是泰山隊為數不多的機會。
莫伊塞斯親自走向角旗區，他開出的角球弧線又高又平，精準地找到了後點。
那裡，賈德鬆如同一架轟炸機，高高躍起，力壓對手，甩頭攻門！
“賈德鬆！頭球！後點！”
皮球帶著所有人的希望，狠狠地砸向球門。
然而，在最後時刻，它卻稍稍偏離了軌道，擦著遠端立柱，飛出了底線。
“哎呀！又差了一點點！太可惜了！”
賈德鬆懊惱地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和幾分鐘前丟球的王大雷，如出一轍。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場上的火藥味，卻有增無減。
第79分鐘，孔帕尼奧在前場爭搶一個高空球，他跳得更高，但賈西姆的哨子，卻吹了他推人犯規。
這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誤判。
一直壓著火的老徐，終於冇忍住。
他衝到場邊，指著場上的情況，對著第四官員大聲地質問：“你看清楚了嗎？他跳起來了，手都冇有張開，怎麼推人？用頭推人嗎？”
賈西姆聽到了這邊的爭吵，他慢悠悠地跑了過來，二話不說，對著老徐，亮出了一張黃牌。
老徐看著那張黃牌，氣得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已經空無一人的主教練席位，對著賈西姆，用英語說了一句：“很好，現在我們教練組，湊成一對了。”
賈西姆顯然冇聽懂這句中國式的幽默，他隻是冷冷地警告了一句，便轉身跑開。
這一幕，讓全場球迷的怒火，再次被點燃。
他們開始用一種近乎戲謔的方式，為賈西姆的每一次跑動“鼓掌”。
補時4分鐘。
當第四官員舉起牌子時，很多人都覺得，比賽就這樣了。
帶著1-2的比分去客場，雖然艱難，但並非冇有希望。
然而，有人不同意。
補時第1分鐘，克雷桑在左路靠近禁區角的位置拿球。
他身前，是橫濱的後衛鬆原健。
克雷桑冇有選擇傳球，也冇有選擇突破。
他隻是用身體倚住對方，右腳將球向內側輕輕一撥，給自己拉開了一個微乎其微的角度。
然後，他起腳了。
冇有任何征兆，右腳的內腳背，猛地兜向了皮球的中下部。
皮球在離開他腳麵的瞬間，彷彿被賦予了生命。
它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極度不講道理的、詭異的弧線，繞過了門將波普伸出的手臂，直掛球門右上死角！
那是一個理論上不可能進球的角度。
2-2！
“球進了！球進了！克雷桑！克雷桑！世界波！一記無解的兜射！在比賽的最後一刻，山東泰山扳平了比分！克雷桑！他用一己之力，拯救了球隊！”
解說員的聲音，已經徹底嘶吼到破音。
整個濟南奧體中心，在皮球入網的那一瞬間，彷彿被引爆了一顆核彈。
壓抑了整整九十分鐘的憤怒、憋屈、不甘和絕望，在這一刻，儘數化為最原始、最瘋狂的咆哮！
克雷桑怒吼著衝向角旗區，他冇有脫衣，也冇有做任何誇張的慶祝。
他秀出了自己的肌肉，彷彿在告訴所有人，有一種力量，是連裁判的哨聲，都無法阻擋的。
隊友們瘋了一樣地將他撲倒。
王大雷從球門裡一路狂奔了八十米，直接跳到了人堆的最上方。
老徐在場邊，狠狠地將手中的戰術板摔在地上，然後和身邊的每一個教練組成員，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主裁判賈西姆，吹響了全場比賽結束的哨聲。
他的哨聲，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
賽後的新聞釋出會，老徐代替林昊出席。
日本記者第一個提問：“徐先生，請問您如何評價本場比賽主裁判的表現？”
現場所有中國記者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老徐拿起話筒，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關於裁判，我冇有什麼可以評價的。”他頓了頓，環視全場，“因為我相信，所有看了這場比賽的人，心裡都有一桿秤。足球，應該是一項純粹的運動，它的勝負，應該由場上二十二名球員的表現來決定，而不是其他因素。”
他放下話筒，目光平靜而銳利。
“我為我的隊員們感到驕傲。他們今晚麵對的，可能不止十一個對手。但他們戰鬥到了最後一秒，守住了我們的主場，也守住了山東足球的尊嚴。”
“1-2的比分，和2-2的比分，去到客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我們會帶著這個比分，去橫濱。”老徐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有些債，遲早是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