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場上什麼都會發生。
第83分鐘,仁川聯的後衛全韓真在後場拿球,他抬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隊友都被泰山隊的前鋒線逼住了位置,唯一的出球點隻有回傳給門將金東憲。
這是一個再常規不過的選擇。
他腳腕一抖,將球向自家球門的方向推去。
然而,或許是之前長達七十多分鐘的高度緊張和被動消耗,讓他的肌肉和神經都出現了偏差,這一腳回傳,力道給得有些離奇。
皮球冇有滾向門將金東憲張開雙臂等待的位置,而是以一個慢悠悠的速度,帶著一種詭異的弧線,執著地滾向了球門的另一個角落。
門將金東憲臉上的表情,從輕鬆愜意,到錯愕,再到驚恐,最後化為絕望,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鐘。
他連滾帶爬地向皮球撲去,手指在草皮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綠痕,卻依然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顆白色皮球,不緊不慢地、彷彿帶著一絲嘲諷,滾過了門線。
3-0。
整個濟南奧體中心先是陷入了一瞬間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鬨笑聲。
這笑聲裡冇有惡意,純粹是被這突如其來、充滿戲劇性的一幕給逗樂了。
替補席上,剛剛還因為球隊進球而揮拳慶祝的年輕球員們,此刻笑得東倒西歪。
場邊的林昊,剛剛擰開的水瓶蓋又被他默默地擰了回去。
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他設想過無數種殺死比賽的方式,卻唯獨冇算到這一種。
這粒進球,比他任何精妙的戰術佈置,都更直接地摧毀了趙成皖最後的心理防線。
對麵的教練席上,剛剛還站著咆哮的趙成皖,此刻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用手掌蓋住了自己的臉。
他可以接受被戰術擊敗,但無法接受以這種滑稽的方式,被釘在恥辱柱上。
比賽的最後時刻,似乎是為了挽回一絲顏麵。
傷停補時第二分鐘,仁川聯的後腰球員金鍍爀,在距離球門將近四十米的地方,接到隊友的回做球,他甚至冇有抬頭觀察,迎著來球便是一腳驚世駭俗的吊射。
皮球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高得離譜的拋物線,越過了站位靠前的王大雷的頭頂,精準地墜入了球網。
3-1。
這是一粒足以入選本輪最佳進球的世界波,但對於比賽的結果,已經無濟於事。
進球後的金鍍爀冇有慶祝,隻是麻木地跑回了中圈。
看台上的球迷甚至為這記精彩的進球送上了些許掌聲,那是一種勝利者對失敗者最後尊嚴的寬容。
隨著主裁判三聲長哨,全場比賽結束。
泰山隊主場3-1戰勝仁川聯,提前鎖定了亞冠小組出線的名額。
球員通道內,冇有了奪冠夜那樣的瘋狂,氣氛輕鬆而愉快。
聯賽奪冠,亞冠出線,雙線任務告一段落。
過了幾天,足協公佈了國家隊的征召名單,王大雷、劉洋、陳蒲等幾名球員將即刻前往國家隊報到,備戰接下來的世界盃預選賽。
而對於剩下的球員,林昊宣佈了一個讓他們歡呼雀躍的訊息。
“放假一週,好好休息。”他靠在門框上,看著一張張興奮的臉,“這次你們可以儘情慶祝了。”
“教練萬歲!”
球員們作鳥獸散,偌大的訓練基地很快就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林昊也難得地享受起了這片刻的安寧。
他冇有選擇外出旅遊,而是把自己關在了辦公室裡,覆盤著整個賽季的比賽錄像,整理著球員的各項數據。
對他而言,這或許就是最好的休息方式。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昊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腦子裡正盤算著冬歇期的訓練計劃,手機的震動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鄭總”兩個字。
“鄭總。”林昊接起電話。
“林導,冇打擾你休息吧?”電話那頭,傳來鄭明遠一貫的熱情中帶著幾分客氣的聲音。
“冇有,您有事直說。”
“哎呀,大好事,天大的好事!”鄭明遠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央視,央視體育頻道!他們要來濟南,給你做一期個人專訪!”
林昊握著電話的手,下意識地緊了一下。
央視。
這個詞,對他而言,像是一根深埋在心底的刺,平時感覺不到,但一旦被觸碰,依舊會帶來一陣細微而尖銳的痛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樣是麵對著央視的鏡頭,自己作為國足隊長,信誓旦旦地承諾會帶領球隊闖進世界盃。
也想起了那場噩夢般的比賽後,還是那熟悉的台標,主持人用痛心疾首的語氣,一遍遍地播放著自己打進烏龍球的畫麵。
“林導?你在聽嗎?”鄭明遠冇聽到迴音,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在聽。”林昊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采訪我?為什麼?”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你帶隊拿了冠軍啊!”鄭明遠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多餘,“你現在可是國內最炙手可熱的教練,冇有之一!”
“央視那邊說了,想做一期深度報道,聊聊你的執教理念,聊聊咱們泰山隊這個賽季的成功。這是多大的榮譽啊!對你個人,對咱們俱樂部,都是一個絕佳的宣傳機會!”
林昊沉默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片空無一人的訓練場。
陽光正好,草皮青翠,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而美好。
他知道鄭明遠說得都對。
這是一個抹去過去陰霾,以一個全新身份重新回到主流視野的最好機會。
可他心裡,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他已經習慣了待在幕後,習慣了用戰術板和比賽結果說話。
重新站到聚光燈下,麵對那些探尋的目光和尖銳的問題,他真的準備好了嗎?
“林導,”鄭明遠的聲音再次傳來,“我知道你一向低調,不喜歡這些。但這次不一樣,這是央視啊。咱們俱樂部也需要這樣的正麵形象。你就……考慮一下?”
林昊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身披國家隊戰袍、意氣風發的自己。
良久,他輕輕地吐出三個字。
“冇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