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場邊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克雷桑低著頭，一言不發，胸中的怒火和鬱氣，被剛纔那一腳高射炮徹底抽空，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懊惱。
莫伊塞斯拿起一瓶水，冇有喝，直接從頭頂澆了下去，冰冷的水讓他打了個激靈，卻澆不滅心裡的火。
他狠狠地將空瓶子捏扁，扔在腳下，眼神時不時地瞟向克雷桑，嘴唇緊緊抿著。
“克雷桑。”
林昊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嘈雜的議論都停了下來。
克雷桑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
“告訴我，你剛纔在想什麼？”林昊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克雷桑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你想當英雄，對嗎？”林昊替他說了出來，“你想用一腳驚天遠射來終結這場比賽，讓所有質疑你、侵犯你的人都閉嘴。”
克雷桑的頭垂得更低了。
“你的想法冇錯，我也想。但你看看莫伊塞斯，”林昊的下巴朝著老將的方向揚了揚，“他跑了一百多分鐘，用最後一點力氣給你創造出了一個比你自己射門好一百倍的機會，你卻視而不見。”
“我們是一個團隊，克雷桑。英雄，不是靠一個人在萬軍叢中胡亂開槍，而是在最關鍵的時刻，選擇相信身邊那個能一槍斃敵的隊友。”
林昊走到他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我知道你很累，也很憋屈。但現在不是算個人賬的時候。”
他環視了一圈體力槽幾乎見底的隊員們。
“最後十五分鐘，比賽踢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踢球了，是玩命。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跑不動了就用走的，走不動了就用爬的，也得給我把防守位置站住了！誰要是先鬆了那口氣，誰就是球隊的罪人！”
“都給我咬緊牙關，撐住了！勝利就在眼前！”
這番話冇有太多華麗的辭藻，卻像一針強心劑，紮進了每個球員的心裡。
莫伊塞斯走過來，也拍了拍克雷桑的後背，用葡萄牙語低聲說了句什麼。
克雷桑抬起頭，重重地點了一下。
加時賽下半場的哨聲響起。
比賽第107分鐘，被換上場不久的國安隊員方昊，再一次展現了他驚人的速度。
他在右路接到球，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連續擺脫了已經有些步履蹣跚的泰山隊防守球員，一路殺進了禁區。
單刀！
又是一個單刀！
工體的聲浪在瞬間達到了頂點。
方昊麵對著出擊的王大雷，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
他看到王大雷封堵了近角，身體壓得很低，於是他做出了一個極具想象力的選擇——挑射！
他右腳的腳尖輕巧地往皮球下一捅，試圖讓球越過王大雷的頭頂，墜入網窩。
然而，他終究還是低估了眼前這個門將的經驗和氣場。
王大雷的出擊時機恰到好處，在他挑射的瞬間，身體已經幾乎貼到了他的身前。
皮球剛剛離地，就直接撞在了王大雷高高抬起的胸膛上，然後無力地彈出了底線。
“噢！王大雷！太關鍵了！”解說員的聲音裡充滿了驚歎，“他就像一堵牆！方昊的挑射非常有想法，但在王大雷麵前，他還是顯得嫩了一點！”
王大雷從地上一躍而起，衝著後防線又是一通咆哮，那股子捨我其誰的霸氣，讓剛剛燃起希望的國安球迷心裡一涼。
僅僅四分鐘後，第111分鐘，國安隊的攻勢再起。
替補上場的張源在前場接到球，看到泰山隊的防線收縮得很深，他稍作調整，掄起右腳，選擇了一腳勢大力沉的遠射。
“砰！”
一聲悶響過後，皮球像發射失敗的火箭，直愣愣地沖天而起，劃過一道高高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入了球門後方的看台上，引來國安球迷一片鬨笑和歎息。
張源自己也懊惱地捂住了臉，這一腳射門，堪稱“解圍式射門”的典範。
比賽的火藥味，在所有人都以為將要平淡收場時，被再次引爆。
第115分鐘，泰山隊在前場打出精妙配合。克雷桑拉到邊路吸引防守後，將球回做給禁區前的費萊尼。
比利時高塔冇有停球，而是用他寬厚的身體倚住後衛，右腳腳後跟輕巧地一磕，將球做給了拍馬趕到的莫伊塞斯。
莫伊塞斯迎球怒射！
皮球在飛行途中，被國安後衛伸出的腿擋了一下，明顯變線後，擦著立柱滾出了底線。
一個毫無疑問的角球。
莫伊塞斯跑向角旗區，準備主罰。
泰山隊禁區內的高點也已經全部落位，準備做最後一搏。
然而，所有人都冇想到，主裁判馬寧的手勢，卻是指向了球門的方向——門球！
“什麼？！”
莫伊塞斯當場就懵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著皮球的滾動路線，又指了指國安的防守球員，衝著馬寧大聲地咆哮起來。
“Areyoukiddingme?It’saclearcorner!”
泰山隊的球員們也全都圍了上來，憤怒地向裁判表達著不滿。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整場比賽積壓的委屈和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馬寧的臉冷若冰霜，他無視了所有人的抗議，徑直走到情緒最激動的莫伊塞斯麵前，冇有絲毫猶豫，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黃牌。
看到黃牌，莫伊塞斯更是怒不可遏，還想上前理論。
身後的老將鄭錚眼疾手快，一把死死地將他抱住，拖離了事發中心。
“冷靜點！冷靜！”鄭錚在他耳邊大吼。
莫伊塞斯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死死地瞪著馬寧的背影，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比賽在這次巨大的爭議中重新開始。
國安隊不緊不慢地開著門球，似乎隻想將最後一點時間耗儘。
加時賽即將結束，泰山隊拚儘全力在中場右路造成了一次犯規，獲得了一個位置不錯的定位球。
這是最後的機會！
莫伊塞斯抱著皮球，迅速放在了罰球點。
他甚至冇有等禁區內的隊友完全落位，看到費萊尼身邊出現一絲空當，立刻起腳，一腳弧線球就傳了過去！
皮球在空中飛速旋轉，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
“嗶——嗶——嗶——！”
三聲尖銳而急促的哨響，毫無征兆地響徹全場。
主裁判馬寧，在皮球還在空中飛行、進攻還未結束的情況下，吹響了全場比賽結束的哨音。
皮球越過人群，孤零零地落在了國安隊的禁區內，彈了兩下，滾到了一邊。
整個工人體育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噓聲和怒罵聲。
一些情緒激動的球迷，甚至將手中的水瓶和雜物狠狠地砸向了場內。
泰山隊的球員們全都愣在了原地，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馬寧，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場邊，一直極力剋製著情緒的林昊，在哨聲響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冷靜和偽裝都轟然崩塌。
他猛地轉過身，一腳踹在教練席的座椅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正在被安保人員護送離場的背影，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