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烽火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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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的穹頂,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高遠而壓抑。
空氣裡瀰漫的不再是往日廷議時的沉悶,而是一種近乎凝滯的、混合著驚疑、恐慌與山雨欲來前死寂的沉重。
禦座依舊空懸,皇帝病體沉重,已多日未能臨朝,這使得朝堂之上失去了最終的仲裁與威壓,各方勢力潛藏的矛盾與算計,便如同退潮後裸露的礁石,更加尖銳地凸顯出來。
禦階之下,文左武右。
武將班列前排,威遠侯趙擎蒼鬚髮戟張,臉色鐵青,按劍而立,渾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煞氣,目光如電掃過對麵文官隊列中那些閃爍不定的麵孔。
文官班列則以三皇子雲煥為首,他今日未著親王常服,而是一身象征“協理政務”的紫色繡蟒坐蟒袍,玉冠束髮,麵如冠玉,隻是眉心微蹙,帶著恰到好處的憂國憂民之色。
大殿中央,兵部尚書正用略顯乾澀的聲音,宣讀著那份來自南方前線的八百裡加急軍報:
“……叛王雲濤,得不明來曆之精良軍械,尤以強弩、鐵甲為甚,其製式工藝,疑似北狄所出。官軍猝不及防,前鋒受挫,退守安慶。叛軍氣焰囂張,揚言月內渡江……懇請朝廷速發援兵,並徹查軍械來源……”
“疑似北狄所出”幾個字,如同滴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朝堂上炸開!
“北狄?!這怎麼可能?!”
“攣鞮冒頓新敗,自顧不暇,怎會……”
“難道是北狄殘部私下交易?”
“或是……有人私通外敵,資糧於賊?”
議論聲轟然而起,許多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文官班列前方,那位身著玄色長公主朝服、身姿挺拔、麵沉如水的女子——鎮國長公主雲瑾。
昨日還是清查常平倉、為民請命的“青天”,今日便被這“北狄軍械”的陰雲籠罩。
朝堂風向,瞬間變得微妙而險惡。
“肅靜!”司禮太監尖聲喝道,壓下了嘈雜。
三皇子雲煥輕咳一聲,出列,麵向空懸的禦座躬身,聲音沉重而清晰。
“父皇龍體欠安,然南疆軍情如火,兒臣與諸位臣工,不敢不議。叛軍得北狄軍械,此事非同小可。若果真如此,則非獨南方一藩之亂,恐涉及外邦乾涉,動搖國本!必須徹查到底!”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雲瑾身上,語氣轉為凝重與探究。
“皇妹,你數月前剛從北疆凱旋,對北狄情勢最為熟悉。依你之見,攣鞮冒頓重傷敗逃,其部族內鬥不休,何人敢、又何人能,將如此大批製式軍械,神不知鬼不覺運入南方,資敵叛亂?”
這話問得刁鑽。
看似請教,實則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雲瑾,更暗藏機鋒。
你最熟悉北狄,你說說,誰能做到?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
威遠侯眉頭緊鎖,手按劍柄。
李綱、周勃等人麵露憂色。
龐小盼、殷無咎隱在人群後,眼神警惕。
雲瑾迎著雲煥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彷彿那暗藏的鋒芒並不存在。
她上前一步,對著禦座方向微微欠身,然後轉向雲煥及眾臣,聲音清越,不疾不徐:
“三皇兄所慮極是。北狄軍械現於叛軍之手,確為心腹大患,必須徹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百官,繼續道。
“攣鞮冒頓於黑風峽敗於我朝王師,倉皇北遁,其本部損失慘重,威信大損。其膝下數子及部族首領,正為汗位繼承明爭暗鬥,無暇他顧。以常理論,北狄王庭此時確無餘力,更無動機,冒此奇險,遠涉數千裡,支援一南方的叛藩。”
她先排除了北狄王庭官方行為的可能性,這是事實,也合邏輯。
不少官員微微點頭。
“然,”
雲瑾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
“攣鞮冒頓不能、不願,不代表其他北狄勢力不能、不願!
北狄並非鐵板一塊,部落林立,各有利益。
攣鞮冒頓在位時,尚能壓製。
如今其敗逃重傷,內部權力出現真空,某些原本被其壓製、或與之有仇隙的部落首領,為了在未來的汗位爭奪中占據優勢。
或是攫取實際利益,鋌而走險,與某些心懷叵測的勢力勾結,暗中進行軍械貿易,甚至……達成某種不可告人的協議,並非不可能!”
她提到了“某些心懷叵測的勢力”,並未明指,卻讓許多人心中一凜。
“皇妹是指……”雲煥目光微凝。
“比如,”
雲瑾直視雲煥,一字一句道,“與攣鞮冒頓素有舊怨,且在南侵之戰中儲存了相當實力,甚至可能因攣鞮冒頓敗逃而獲益的右賢王,禿髮烏孤!”
禿髮烏孤!
這個名字再次被提及,而且是在如此敏感的朝堂之上!
許多知曉北疆內情的官員臉色變了。
鐵壁關內奸案,就曾隱約牽扯到禿髮烏孤的暗樁!
“據北疆戰報及戰後情報,禿髮烏孤在黑風峽之戰前,便已因分贓不公與攣鞮冒頓生隙,甚至率部脫離主力。
戰後,其部眾損失遠小於攣鞮冒頓本部,實力相對完整。
若其有野心爭奪汗位,那麼,通過某種渠道獲取外部支援。
比如……與南方的叛王交易,用北狄的軍械、甚至工匠,換取叛王承諾的錢糧、乃至未來割讓的邊地利益,對他來說,是否是一筆值得考慮的買賣?”
雲瑾的分析,絲絲入扣,合情合理,將叛軍獲得北狄軍械的可能性,引向了北狄內部鬥爭和禿髮烏孤這個具體目標。
這不僅洗脫了北狄王庭官方行為的嫌疑,也為自己“熟悉北狄”作瞭解釋。
戰後情報分析,本就是應有之義。
更重要的是,她將“通敵”的嫌疑,從自己身上,巧妙地引向了“北狄內部勢力”與“南方叛王”的勾結,並暗示可能存在“某些心懷叵測的勢力”作為中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