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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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天地間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時刻。
鐵壁關如同蟄伏在極北苦寒之地、遍體鱗傷卻獠牙猶在的巨獸,在黎明前最後的深沉夜色中,沉默地繃緊了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
城頭火把的光芒,在愈發狂暴的北風中明滅不定,彷彿巨獸沉重的呼吸,帶著血腥與鐵鏽的味道。
冇有號角,冇有戰鼓,甚至冇有慣常的呐喊。
當第一抹魚肚白還未撕開東方的夜幕,鐵壁關外那片被連日炮火和鮮血浸透的凍土上,便已無聲無息地湧動起一片比夜色更濃、更沉的陰影。
是狄人。攣鞮冒頓壓上了全部賭注。
不再是試探性的進攻,不再是區域性的騷擾。
是真正的、傾儘全力的、誌在必得的猛攻!
如同沉默的雪崩,黑色的潮水從三個方向,向著鐵壁關這座孤地,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漫湧而來!
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數不清的雲梯、攻城槌、簡陋的箭樓,在凍硬的雪地上拖曳出刺耳的聲響。
冇有喧囂,隻有甲冑碰撞、馬蹄踏雪、以及那壓抑到極致、彷彿隨時會爆裂開來的、數以萬計的粗重呼吸彙成的低沉嗡鳴。
攣鞮冒頓騎在一匹格外雄健的烏騅馬上,身披蒼狼金甲,立於中軍大纛之下,目光如同冰原上的頭狼,死死盯著遠處黑暗中鐵壁關模糊的輪廓。
他知道,天一亮,威遠侯的大軍便會徹底與關內守軍連成一片,再想破關,難如登天。
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他必須,在天亮前,用絕對的力量,碾碎這座關城,碾碎裡麵那個屢次壞他好事的女人,和那些不知死活、竟敢抵抗他蒼狼鐵蹄的南人!
“傳令,”攣鞮冒頓的聲音嘶啞,帶著血與火的慾望,“第一波,血狼騎督陣,各部驅趕奴兵、俘虜填壕!
不惜代價,半個時辰內,我要護城河被屍體填平!
第二波,步卒強攻,雲梯全部架上城頭!怯薛軍準備,城門破時,隨本王殺入,雞犬不留!”
“嗚——嗚嗚——!”
淒厲的牛角號終於劃破死寂!進攻,開始了!
如同堤壩崩潰,黑色的潮水驟然加速,發出震天的咆哮!
被驅趕在前方的,是衣衫襤褸、哭嚎著的被擄百姓和戰俘,他們被刀槍逼迫著,扛著土袋、柴捆,撲向早已結冰、卻依舊致命的護城河!
身後,是狄人騎兵冰冷的箭矢,稍有遲疑,便是貫體而亡!
“放箭!” 城頭上,周勃目眥欲裂,嘶聲怒吼。
箭雨傾盆而下,不分敵我,落入城下密集的人群。
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無數身影撲倒在冰冷的護城河邊緣,鮮血融化了冰麵,也浸透了凍土。
但更多的人,在死亡的恐懼和身後的刀槍驅使下,瘋狂地向前湧,將同伴和敵人的屍體,連同土袋柴捆,一起推入河中!
慘烈!前所未有的慘烈!
“擂木!滾石!” 周勃的聲音已經吼到嘶啞。
巨大的石塊、滾木從城頭轟然落下,在擁擠的人群中犁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溝壑。
火油澆下,火箭引燃,城下瞬間化作一片火海,焦臭的人肉味和淒厲的哀嚎令人作嘔。
但狄人太多了,攻勢太猛了!屍體和雜物迅速堆積,護城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平、變淺!
“雲梯!是雲梯!”
數十架高大的雲梯,在奴兵和戰俘用生命鋪就的道路上,被狄人步卒瘋狂地推近城牆,沉重的梯頭重重砸在垛口上,帶得整個城牆都在震顫!
無數狄兵口銜彎刀,如同螞蟻般向上攀爬!
“刀盾手!頂上去!長槍手,戳下去!火油!倒火油!”
城頭瞬間變成了最殘酷的修羅場。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守軍怒吼著,將滾燙的金汁、火油傾倒下去,將攀爬的狄人燒成火人,慘叫著墜落。
長槍如林,從垛口縫隙中凶狠刺出,將剛剛露頭的狄兵捅穿。
但狄人實在太多了,悍不畏死,前麵的倒下,後麵的立刻補上,很快便有悍勇的狄兵躍上城頭,與守軍展開慘烈的白刃戰!
“鎮北樓”前,雲瑾一身銀甲已被鮮血和煙塵染得斑駁。
她手中持著一張硬弓,箭無虛發,專射那些即將登城的狄人軍官和勇悍之士。
青黛手持短劍,護衛在她身側,臉色慘白,卻一步不退。
夜梟如同最忠實的影子,始終護在雲瑾三步之內,手中弩箭連發,射殺任何企圖靠近的狄兵。
“殿下!東門段有三架雲梯!快頂不住了!” 一名滿臉是血的都尉踉蹌奔來稟報。
“調韓烈的神射營過去!用破甲箭,射斷雲梯繩索!趙統領留下的人呢?分一半過去,把登城的狄狗趕下去!”
雲瑾聲音冷靜,迅速下令,手中弓弦再響,一名剛剛在十幾步外垛口露頭的狄人百夫長應聲而倒,咽喉插著一支羽箭。
“是!”
戰鬥從一開始便進入了最慘烈的消耗。
狄人不計傷亡,一波接著一波,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瘋狂拍打著鐵壁關這麵看似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崩塌的礁石。
城頭上,守軍的傷亡在急速增加,屍體堆積,幾乎無處下腳。箭矢、擂木、滾石、火油,迅速消耗。
許多地段,守軍已是在用血肉之軀,硬扛狄人的刀鋒。
“報——!西門糧倉附近出現內應,試圖縱火!”
“報——!南城水井發現毒素,已封閉,但存水不多!”
“報——!東門副門有狄人死士在挖鑿!”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
攣鞮冒頓不愧是草原梟雄,不僅正麵強攻,更將陰謀詭計用到了極致。
“周都督,你親自去西門,撲滅火情,揪出內奸,格殺勿論!”
雲瑾對身旁渾身浴血的周勃道,“夜梟,帶人去南城,啟用備用水源,並保護水井!青黛,發信號,讓趙統領留的那一隊奇兵,去東門副門,把挖地道的狄狗埋在裡麵!”
一道道命令在極端混亂與危險中依舊清晰果斷。
周勃深深看了雲瑾一眼,那眼神中有擔憂,有決絕,更有一種超越上下級的、生死與共的信賴。
他重重點頭,提刀衝向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