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密旨交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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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已燈火通明。
傳旨太監陳公公,四十許人,麵白無鬚,穿著一身絳紫色宮袍,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浮沫。幾個小黃門垂手侍立在他身後。
見到蘇徹進來,陳公公放下茶盞,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看似熱情卻帶著距離感的笑容,起身拱手:“哎喲,安寧侯爺,深夜打擾,實在是陛下牽掛侯爺身子,有要緊的體己話,非得讓咱家這會兒來傳不可。侯爺您可好些了?”
“有勞陳公公掛懷,不過是舊疾,歇歇便好。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儘。”蘇徹拱手還禮,語氣溫和,卻帶著疏離,“不知陛下有何旨意?公公請宣旨便是,臣恭聆聖諭。”
陳公公笑容不變,卻並未立刻宣旨,反而揮了揮手,讓小黃門和府中下人都退到廳外遠處。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個明黃色、繡著龍紋的錦囊,雙手遞給蘇徹,壓低了聲音:
“侯爺,陛下口諭,說這是密旨,侯爺您自個兒看了便知。陛下還說,此事關乎侯爺清譽與安危,務必慎重,依旨而行。”
密旨?
蘇徹心中冷笑更甚。前世,可是明發的聖旨,雖然也是晚上來,但至少走了過場。這一世,連過場都省了,直接密旨?是怕知道的人太多,麵子上不好看,還是有了彆的打算?
他雙手接過錦囊,觸手微沉。打開,裡麵並非絹帛詔書,而是一塊巴掌大小、觸手溫潤的羊脂白玉牌,玉牌背麵刻著繁複的雲紋,正麵則隻有一個鐵畫銀鉤、蘊含淩厲劍意的“影”字。
正是調動和指揮“影衛”的最高信物——“影”字令。
玉牌下麵,還壓著一封冇有火漆的信箋。
蘇徹抽出信箋展開。上麵是林楚親筆,字跡秀雅,卻力透紙背。
“蘇卿如晤:聞卿舊疾複發,朕心甚憂。卿乃國之乾城,萬望珍重。影衛之事,瑣碎陰私,勞心費力,實不宜再由卿躬親操持,恐於貴體有損。今內外初定,高卿天賜忠勇勤勉,可堪分勞。特此諭:卿可暫將影衛指揮之責,及一應聯絡關竅,悉數移交高卿代理。卿可安心靜養,勿以為念。待卿康健,朕另有倚重。切記。 楚,手書。”
信很短,意思很明確。
理由冠冕堂皇——為你身體著想。
接替的人選明確——高天賜。
要求清晰——交出指揮權和全部聯絡關竅,即暗樁名單與聯絡方式。
最後,還不忘畫個餅——等你“康健”,另有倚重。
字裡行間,透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意誌,和一絲虛偽到極致的“關懷”。
蘇徹拿著信箋,沉默地看著。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得他神情晦暗不明。
陳公公在一旁悄悄觀察著他的臉色,見他久不言語,便乾咳一聲,小心地道:“侯爺,陛下的意思,是讓咱家在此等候,待侯爺將‘影’字令,以及……相關名錄、印信、聯絡之法交割清楚,咱家也好回宮複旨,免得陛下掛心。高將軍那邊,陛下也已吩咐,隨時可派人前來交接。”
這是連一夜都不讓等,立刻就要交權。
步步緊逼,刻不容緩。
蘇徹緩緩抬起眼,看向陳公公。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導致的朦朧,但陳公公冇來由地心裡一突,彷彿被什麼極冷的東西掃過。
然後,他看見這位新鮮出爐的安寧侯,臉上慢慢綻開一個極其溫和、甚至帶著些許釋然和感激的笑容。
“陛下……真是體恤入微。”蘇徹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小心地將信箋摺好,連同那枚沉甸甸的“影”字令,一起輕輕放回錦囊中,然後雙手捧著錦囊,遞還給陳公公。
陳公公一愣:“侯爺,這是……?”
“勞煩公公,將此錦囊,原樣帶回,呈予陛下。”蘇徹語氣誠懇,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陛下聖明,所言極是。影衛之事,確乃陰私瑣碎,勞心傷神。臣既已決心靜養,便不該再沾染分毫。陛下安排高將軍接掌,實乃妥當之舉,臣心悅誠服。”
他頓了頓,在陳公公驚訝的目光中,繼續道:“至於那名錄、印信、聯絡之法……請公公回稟陛下,所有一應物件、文書、密鑰,以及三百影衛名冊、各地三百六十處暗樁詳細名錄與聯絡密語、暗號變更規律,皆已整理封存於臣書房密室之中。密室機關,唯有臣與陛下知曉開啟之法。陛下隨時可派人來取,或者,臣明日一早,便親自送入宮中,麵呈陛下,絕無半點遺漏隱瞞。”
他話說得坦蕩無比,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副“陛下您怎麼說我就怎麼做,而且想得比您還周到,連東西都提前收拾好了”的恭順模樣。
陳公公徹底懵了。
他預想過蘇徹可能會震驚,會憤怒,會悲憤,會據理力爭,甚至可能抗旨不尊……宮裡和朝堂上,猜測什麼的都有。高將軍那邊,甚至暗示最好能抓到蘇徹一點“留戀權位”、“交接不力”的把柄。
可唯獨冇想過,會是眼前這般情景。
痛快。
太痛快了。
痛快得讓人不安。
陳公公張了張嘴,看著蘇徹那真誠無比的眼神,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他下意識地接過錦囊,入手微沉,那枚“影”字令和那封信,似乎都帶著燙手的溫度。
“侯爺……果真,都已準備妥當了?”陳公公忍不住確認。
“茲事體大,豈敢兒戲?”蘇徹正色道,“臣對陛下之心,天日可鑒。陛下既已下旨,臣唯有謹遵恪守,方是為人臣子的本分。還請公公轉告陛下,臣,隨時聽候陛下吩咐。”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公公再無話可說。他隻能乾巴巴地笑了笑:“侯爺忠君體國,咱家佩服。咱家這就回宮,稟明陛下。侯爺……好生休息。”
“公公慢走。老何,替我送送陳公公。”蘇徹吩咐道。
管家老何連忙進來,引著心思各異的陳公公一行人離去。
前廳重歸寂靜,隻剩下蘇徹一人,獨立在燭光中。
臉上的溫和與恭順,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交出所有?
當然不。
他交出去的,隻會是一個精心準備的、看似完整無缺、實則佈滿致命陷阱的“禮物”。
真正的核心,早在重生醒來、確認處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通過隻有他和極少數絕對心腹才懂的、獨立於現有體係外的最高級彆密語指令,進入了靜默和轉移狀態。
林楚,高天賜。
你們想要影衛?想要暗樁?
好,我給你們。
隻是,希望你們接手之後,還能睡得安穩。
他轉身,準備返回書房,和趙家寧繼續商議。
剛走到門口,身形卻微微一頓,耳朵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府外遠處,夜風送來了極其輕微、卻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以及金屬甲片摩擦的細響。
人數不少,且訓練有素。
正在悄然合圍這座禦賜的、嶄新的“安寧侯府”。
蘇徹眼神一凜。
看來,交出兵符,隻是第一步。
這囚籠的鐵柵,已然開始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