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朔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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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扼守北疆門戶、號稱“鐵壁”的朔風城,如今隻剩下殘破的輪廓,在暴風雪中嗚咽。
城頭飄揚的不再是江穹的玄鳥旗,而是北狄蒼狼部落那猙獰的狼頭大纛。
鐵蹄在覆雪的石板路上踐踏,發出沉悶的聲響,狄兵粗野的狂笑、劫掠時的喝罵、以及零星的、壓抑的哭泣聲,混雜在風雪的嘶吼中,構成一幅人間地獄的圖景。
朔風城的雪,是在城破後的第三日夜裡,才真正下起來的。
不是江南那種纏綿的雨夾雪,而是北地特有的、裹挾著砂礫和血腥味的暴雪。
鵝毛般的雪片在呼嘯的北風中狂舞,無情地覆蓋著城牆的斷壁殘垣,覆蓋著街道上層層疊疊、來不及收殮的守軍與百姓的屍骸,也覆蓋著那些仍在某些角落微弱燃燒的、象征抵抗與毀滅的餘燼。
距離朔風城三百裡,鐵壁關。
這裡是江穹北疆第二道,也是最後一道像樣的防線。
關城依山而建,地勢險要,但此刻關內關外,卻瀰漫著一股比關外風雪更刺骨的寒意。
那是戰敗的頹喪、對強敵的恐懼,以及失去屏障後的茫然。
關城議事廳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瀰漫在將領們眉宇間的陰霾。
主位空懸,原本的北疆鎮守大將、朔風城主帥楊繼業,已與城偕亡。
如今坐鎮的是副將、原朔風城副都督周勃,一個五十許歲、麵龐黝黑、此刻卻眼窩深陷、佈滿血絲的老將。
“……能退入關內的弟兄,連同傷兵,共計一萬三千餘人。糧草輜重,損失超過七成。箭矢、火油、擂木滾石,十不存一。”一名參軍聲音乾澀地稟報著,每報一個數字,廳內眾人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狄人呢?攣鞮冒頓的主力現在何處?”周勃嘶啞著聲音問。
“斥候最後一次探報,狄人大軍主力仍在朔風城休整、劫掠,但其前鋒遊騎,已出現在關外五十裡處的‘黑風峽’。看動向,不日便會抵近關下。”
廳內一片死寂。一萬三千殘兵,缺糧少械,如何抵擋剛剛攻破朔風、攜大勝之威、兵力至少在五萬以上的北狄鐵騎?
“朝廷的援軍……可有訊息?”另一名將領忍不住問,聲音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周勃慘然一笑,從懷中取出一份被揉得皺巴巴的朝廷文書副本,丟在桌上:“八百裡加急早已發出。朝廷回覆,已命兵部、戶部籌措援兵糧草。然國庫空虛,各地災變頻仍,援軍集結、糧草調撥,尚需時日……讓我們……‘務必堅守待援’。”
“堅守?拿什麼守?!”一名年輕將領猛地站起,雙目赤紅,“楊帥戰死了!朔風城三萬弟兄,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半!朝廷的援軍在哪裡?糧草在哪裡?!讓我們用血肉之軀,去堵狄人的鐵蹄嗎?!”
“陳都尉!慎言!”周勃喝止,但聲音同樣無力。他知道,這年輕的都尉喊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絕望與憤怒。
正在這時,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渾身覆雪、嘴唇凍得發紫的傳令兵連滾爬爬衝了進來,嘶聲喊道:“報——!八百裡加急!京城……京城來的!給周都督!”
周勃一把搶過插著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級彆的加急文書,顫抖著手打開。
隻看了一眼,他整個人便僵住了,臉上血色瞬間褪儘,隨即湧上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神情。
是震驚,是荒謬,最後化為一縷苦澀至極的、近乎認命般的冷笑。
“周都督,朝廷……朝廷有何旨意?”眾人緊張地看著他。
周勃將文書緩緩放在桌上,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朝廷……朝廷新任命的‘欽差觀軍容使’,不日便將抵達鐵壁關。總領北疆防務,協調諸軍,有臨機專斷之權……”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燃起微光。
總算派了欽差來?還給了這麼大的權?看來朝廷終於重視了!是哪位老帥?還是兵部哪位尚書親至?
“……新任觀軍容使是,”周勃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吐出那個讓所有人瞬間石化、以為自己聽錯了的名字,“靖國公主,雲瑾。”
“……”
死寂。
比方纔更徹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足足過了五六個呼吸的時間,纔有人發出第一聲難以置信的、變了調的驚呼:
“誰?!”
“公主?!”
“靖國公主?!那個在南方賑災的公主?!”
“女人?!來北疆?觀軍容使?還要總領防務?!”
質疑、驚愕、憤怒、荒謬、絕望……種種情緒在廳內轟然爆發!
“朝廷……朝廷這是要放棄北疆了嗎?!”
“讓一個深宮女子來指揮打仗?!開什麼玩笑!”
“她懂什麼軍務?懂什麼打仗?南方賑災和北疆廝殺是一回事嗎?!”
“這是兒戲!拿我北疆數萬將士的性命,拿我江穹國門安危當兒戲!”
將領們群情激憤,有人怒罵,有人悲憤,有人頹然坐倒。
本就低迷到極點的士氣,因這荒誕的任命,瞬間跌落穀底,甚至轉為對朝廷的怨恨。
周勃看著眼前失控的場麵,冇有製止。
他心中何嘗不覺得荒謬?不覺得悲涼?
但他更清楚,這道任命背後,意味著朝廷內部鬥爭的激烈,也意味著……那位靖國公主,恐怕並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能在南方賑災中做出那樣成績,能在朝堂上應對彈劾安然無恙,如今又敢、又能接下這燙手山芋,親赴北疆絕地……此女,絕非尋常。
“夠了!”周勃終於暴喝一聲,壓下了嘈雜,“旨意已下,無可更改!抱怨何用?有本事,你們去京城,去質問陛下!在這裡嚷嚷,能讓狄人退兵嗎?!”
眾人漸漸安靜下來,但眼中依舊滿是不服與絕望。
“傳令下去,”周勃咬牙,一字一頓,“整軍備戰,加固城防,清點所有能用的軍械物資,一粒糧食、一支箭都不能浪費!至於那位公主殿下……”
他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等她到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若她真有本事帶我們守住鐵壁關,我周勃第一個奉她為主!若她隻是來添亂……” 他冇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說明瞭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