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蘇徹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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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是雲瑾先開口。
她冇有繞彎子,直接問出了盤旋在心中最大的疑惑:“先生,今夜那些死士,是大皇兄派來的,對嗎?”
“是。”蘇徹點頭,並無隱瞞。
“先生早料到了?”
“大皇子性急,睚眥必報。殿下獻策觸其利益,又疑殿下知其隱秘,他必欲除之而後快,並試探殿下背後虛實。此舉雖險,卻符合其心性。”蘇徹語氣平淡,彷彿在分析天氣。
“所以先生早有準備,以我為餌,反製於他?”雲瑾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她意識到,自己不僅是受益者,也成了棋局中的一環。
蘇徹抬眼看向她,目光坦誠:“是。殿下身處漩渦,避無可避。與其被動承受,不如主動設局,一舉斬斷其伸來的爪子,並予以警告。此乃自保,亦是立威。今日之後,大皇子再想對殿下動手,需得掂量三分。”
“立威……”雲瑾喃喃重複,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是啊,今夜之後,臨淵城中那些關注著麟德殿風波的眼睛,都會知道,三公主雲瑾,並非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她身邊有足以瞬間覆滅“夜梟”死士的可怕力量。
這或許比任何言語的辯白和皇帝的賞識,都更具威懾力。
“那先生呢?”雲瑾忽然抬起頭,目光銳利起來,直視蘇徹。
“先生為何要助我?先生究竟所求為何?莫要再以‘路見不平’、‘遊學士子’之言相誆。先生之能,遠超尋常謀士俠客。先生佈局深遠,謀定後動,絕非一時興起。雲瑾如今孑然一身,除卻這隨時可能不保的公主虛名,一無所有。先生傾力相助,甚至不惜與大皇子正麵為敵,所圖……究竟是何物?”
這是她必須問清楚的問題。
恩情再重,若不知其源,不明其的,她心中難安,更不敢將全部身家性命托付。
蘇徹靜靜地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
書房內隻餘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
他在權衡,哪些可以說,哪些需要保留。
良久,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抿了一口,才緩緩道:“殿下既然坦誠相問,蘇某亦不虛言。蘇某確有所求。”
“其一,為自保,亦為複仇。”
蘇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牆壁,看到了極北方,“蘇某並非江穹人士,乃自北麵天明帝國而來。在天明,蘇某曾傾儘所有,輔佐一人登上至尊之位,卻遭其過河拆橋,鳥儘弓藏。摯友袍澤,慘遭屠戮;蘇某自身,亦幾近喪命。此仇,不可不報。此人,不可不除。然天明勢大,蘇某孤身難為,需一方根基,積蓄力量。江穹,便是蘇某選中的根基。”
雲瑾心頭劇震。
天明帝國!
那個與江穹接壤、遠比江穹強大富庶的北方鄰邦!
蘇先生竟是來自那裡,而且聽起來,與天明的統治者有著血海深仇!
這解釋了他為何擁有如此超凡的見識與能力,也解釋了他為何選擇最弱最亂的江穹作為落腳點。
越是混亂弱小,越容易紮根,也越不容易引起天明那邊的警惕。
“其二,”蘇徹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雲瑾臉上,平靜無波。
“為驗證心中之道。蘇某在天明,曾嘗試以智謀權術,扶植明主,改良弊政,最終卻落得那般下場。蘇某在想,是否這世間,本無真正‘明主’,唯有製度、規則與力量,方能約束人心,締造秩序。江穹積弊已深,恰如一張白紙,可容描繪。殿下身份特殊,處境堪憂,卻有改變之誌,亦無舊有勢力牽絆。或許,在殿下身上,蘇某能驗證一些不同的可能,看看憑藉你我之力,能否在這腐朽的土壤中,開出一朵不一樣的花。”
他冇有說什麼“為天下蒼生”的虛言,而是坦陳了私仇與理唸的探索。
這反而讓雲瑾覺得更加真實可信。
私仇賦予他行動的動力,理念給予他超越私仇的目標。
這樣的人,其合作的基礎反而更牢固。
“其三,”蘇徹語氣稍緩。
“殿下本人,亦是原因。殿下身處絕境,卻仍有不甘之心,抗爭之誌,且能審時度勢,懂得借力,亦能聽得進逆耳之言。與聰明人合作,總好過與庸碌之輩或自大狂徒為伍。蘇某助殿下,亦是投資殿下。他日若殿下真能執掌權柄,望能記得今日雪中送炭之情,予蘇某及其追隨者一席容身之地,並支援蘇某向天明討還血債。此乃互利之舉。”
三層理由,層層遞進,從個人私仇到理念驗證,再到現實利益與合作前景,清晰明瞭,合情合理。
雲瑾聽罷,心中疑惑儘去,反而升起一種奇異的踏實感。蘇先生所求明確,並非虛無縹緲,也非不可企及。
隻要自己有能力,有決心,便能給予回報。
這種建立在明確利益交換和共同目標上的同盟,遠比單純依靠恩情或虛無承諾來得穩固。
“先生坦誠,雲瑾感佩。”
雲瑾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眼中迷茫儘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先生之仇,亦是強權欺淩、背信棄義之仇。先生所欲驗證之道,亦是雲瑾目睹國事糜爛、民生多艱,日夜思之慾改之道。先生今日援手,對雲瑾而言,不僅是救命之恩,更是點亮前路、賦予可能之恩。”
她站起身,對著蘇徹,鄭重斂衽,行了一個極為莊重的禮節:“雲瑾在此立誓,隻要先生不負,雲瑾此生,絕不負先生。他日若僥倖得遂所願,必與先生共掌權柄,先生的仇敵,便是雲瑾的仇敵;先生欲行之道,雲瑾必鼎力支援,雖千萬人,吾往矣!若有違此誓,天厭之,地棄之,人神共戮!”
這是她以皇室公主的身份,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
蘇徹也站起身,冇有避讓,坦然受了她這一禮,然後拱手還禮:“殿下有此心誌,蘇某幸甚。自今日起,蘇某與殿下,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同盟。前路艱險,危機四伏,願與殿下,同心協力,共克時艱。”
盟約,在這一刻,以最坦誠的方式締結。
兩人重新落座,氣氛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