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情愫兩難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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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並非想象中甲冑森嚴的侍衛陣列。
隻有兩個人。
雲瑾獨自站在最前。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狐裘披風。
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綰起,臉上未施脂粉。
略顯清減,但那雙鳳眸,卻明亮沉靜。
如同蓄著雷霆的深海,平靜地望向門內。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石床上半倚著的蘇徹臉上。
停留片刻,將他蒼白卻已恢複生機的麵容儘收眼底。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放鬆與痛楚。
隨即,她的目光,便轉向了擋在蘇徹床前的阿月。
而在雲瑾身後半步,垂手侍立、麵色凝重如鐵的,正是禦前侍衛統領。
他手按刀柄,目光如鷹隼,緊緊鎖定著阿月。
渾身肌肉緊繃,隻要阿月有任何異動,他便會瞬間暴起。
氣氛,在石門洞開的瞬間,凝固了。
一方是身著常服、不怒自威的江蘇女帝。
一方是綵衣覆麵、神秘莫測的南疆女子。
兩人之間,隔著一間簡陋卻乾淨的石室,一張石床。
和一個剛剛從鬼門關掙紮回來的、對她們而言都意義非凡的男人。
蘇徹看著門外的雲瑾。
看著她眼中那複雜難明的光芒。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又酸又澀,還帶著一絲後知後覺的惶恐。
他想開口喚她,喉嚨卻像是被堵住。
阿月也靜靜地看著雲瑾。
看著這位年輕、美麗、卻已執掌天下、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威儀與倦色的女帝。
她看到雲瑾望向蘇徹時。
眼中那瞬間泄露的、深沉到幾乎化為實質的關切與心痛。
也看到了雲瑾看向自己時,那平靜表麵下,審視、探究。
以及一絲……連她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屬於女性的本能警惕與敵意。
兩個女子,一君一民,一北一南,一明一暗。
因著同一個男人,在這隱秘的宮廷深處,猝不及防地,直麵彼此。
雖然之前就見過麵,但現在這一幕,纔算是真正的見麵。
“民女阿月,參見女帝陛下。”最終,是阿月先打破了沉默。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卻略顯生疏的宮中禮儀,聲音平靜,不卑不亢。
覆麵的輕紗,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雲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數息,才緩緩開口道。
“不必多禮。你救了聖親王,於我江蘇,於朕,皆有恩。”她的聲音也聽不出喜怒,隻有屬於帝王的平靜與疏離。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民女分內之事,不敢言苦。”阿月垂眸,語氣依舊平淡。
雲瑾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蘇徹臉上,腳步向前邁了一步。
禦前侍衛統領立刻緊隨,卻被雲瑾一個極輕微的手勢止住。
她獨自一人,緩步走進了密室。
石室不大,陳設簡陋。
藥味、血腥味、以及阿月身上那種獨特的、月下幽蘭般的冷香混雜在一起。
雲瑾的目光快速掃過石案上的瓶瓶罐罐、搗藥的石臼、火塘上煨著的藥罐。
最後,定格在蘇徹蒼白的臉上。
還有他身上蓋著的、雖然乾淨卻顯然粗糙的布衾上。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她的夫君,本該是金尊玉貴、萬人之上的親王。
如今卻躺在這陰暗簡陋的石室裡,與這些藥石毒蟲為伴。
而守在他身邊的,是另一個女子。
“瑾兒……”蘇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掙紮著想下床行禮。
“躺著,彆動。”雲瑾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手很涼。
觸到他肩頭單薄的衣料和下麵依舊有些硌人的骨頭時,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在床邊坐下,仔細端詳著他的臉色。
伸手,似乎想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卻在半空停住。
最終隻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感覺……可好些了?”她問,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好多了。勞夫人掛心。”蘇徹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間深藏的疲憊,心中湧起巨大的愧疚與憐惜。
“外麵……定是千頭萬緒,瑾兒怎可親身來此險地?為夫已無大礙,你當以國事為重,保重鳳體。”
“不來看看,怎能安心?”雲瑾看著他,眼中水光氤氳,卻強忍著冇有落下。
“你不知道,那日看著你……我……我......”她說不下去,彆開臉,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
蘇徹心中劇痛,反手握住了她擱在床邊的手。
她的手依舊冰涼,他用力握住,想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是為夫無能,讓你受驚了。”
雲瑾搖了搖頭,冇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
她轉過頭,目光再次看向靜靜侍立在一旁、垂眸不語的阿月。
“阿月姑娘,”雲瑾開口,語氣恢複了平靜。
“聖親王的毒,可都解了?還需多久方能痊癒?”
阿月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雲瑾對視。
“回女帝陛下,聖親王體內混合劇毒,已拔除十之七八,性命無虞。
然餘毒散於經脈,臟腑亦有損傷,需以藥物慢慢調理溫養,輔以靜心休憩,徹底康複,至少……需半年光景。
且三月內,絕不可動武,不可勞心,不可受寒,否則恐有反覆,損及根基。”
半年……
三月內不可動武勞心……
雲瑾的心又沉了沉。
北疆未寧,朝局初定。
百廢待興,正是最需要蘇徹的時候。
可他的身體……
“所需藥物,可都齊備?”雲瑾問。
“龐小盼已儘力籌措,尚缺幾味主藥,正在加急運來。
民女已將所需清單與後續調理方劑,儘數抄錄,交予龐尚書。
即便民女不在,按方調理,小心將養,王爺亦能逐漸康複。”阿月答道,語氣坦然,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話中“即便民女不在”幾個字,卻讓雲瑾和蘇徹同時心頭一動。
雲瑾看著她,目光深邃。
這個女子,是在以退為進,表明自己並無久留之意?
還是真的心無掛礙,準備功成身退?
“阿月姑娘醫術通神,於蠱毒一道,更是精深。此番救駕之功,朕銘記於心。”雲瑾緩緩道。
“姑娘若有任何要求,但說無妨。金銀珠玉,府邸田產,乃至……一官半職,朕皆可應允。隻望姑娘,能暫留些時日,待聖親王身體穩妥,再作打算。”
這是挽留,也是試探。
金銀官職,是酬謝,也是劃清界限。
暫留,是出於對蘇徹身體的考慮,也是……就近觀察。
阿月自然聽懂了其中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