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蘇徹被遺忘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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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徹躺在床上。
疼痛似乎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彷彿每個骨縫都散開的疲憊。
蘇徹感覺自己像是在漂浮,又像是在緩慢下沉。
周圍是熟悉的、清冽的草藥香氣。
還有那奇特的、月下幽蘭般的冷香。
絲絲縷縷,纏繞在鼻端,滲入夢境的縫隙。
他看到了許多破碎的畫麵,比之前更加清晰,卻也更加混亂。
......
那些畫麵中,南疆的雨,是綿密而溫暖的。
帶著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濃鬱氣息,敲打在巨大的芭蕉葉上。
發出沉悶的鼓點。
霧氣終日不散,從山穀升起,將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竹樓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綠之中。
竹樓裡,火光在泥爐中跳躍。
映照著牆壁上懸掛的各種風乾的草藥、獸骨、色彩斑斕的毒蟲標本。
一個穿著南疆綵衣、身形纖細、背對著他、在石臼中耐心搗藥的女子。
她的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挽著。
幾縷髮絲垂在頸邊,隨著搗藥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在哼唱著什麼,曲調古老而憂傷,用的是他聽不懂的、充滿奇異音節的語言。
“阿月……”他聽到自己很年輕、甚至帶著些青澀的聲音,用生硬的、帶著中原口音的南疆語喚道。
搗藥的女子停下動作,緩緩轉過身來。
火光映亮了她的臉,那是一張極其清麗、卻帶著濃濃稚氣與倔強的麵容。
眼睛很大,瞳色是奇異的淺琥珀。
額心一點殷紅的硃砂印記,如同點睛之筆。
她看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還有一絲委屈。
“阿蘇哥,你又亂跑!
阿嬤說了,你的傷冇好全,不能去溪邊!
那裡濕氣重,還有水蛭!”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南疆少女特有的軟糯,責備的語氣裡卻滿是關心。
阿蘇哥……是誰?
是在叫他嗎?
畫麵破碎,重組。
這次是雨林深處,更加濕熱。
他被一種巨大的、色彩斑斕的毒蛛追趕。
左腿傳來鑽心的麻痹感,視線開始模糊。
是那隻“黑寡婦”!
他記得它的毒牙刺入小腿的冰冷觸感。
“趴下!彆動!”一聲清脆焦急的厲喝,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是阿月!
她不知從哪裡衝了出來,手中握著一把細長的、用某種獸骨磨成的短笛。
放在唇邊,吹出幾個短促尖銳的音符。
那追到近前的巨大毒蛛,動作猛地一滯。
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束縛。
阿月趁機撲到他身邊,動作快得不可思議。
用一把小銀刀劃開他被咬的小腿,低頭,毫不猶豫地用嘴去吸吮傷口處的毒血!
吐出一口,是黑色的。
“阿月!不要!”他想推開她,但全身無力。
阿月吐掉毒血。
又迅速從腰間一個小皮囊中取出幾樣草藥。
塞進嘴裡胡亂嚼碎了,敷在他的傷口上。
她的嘴唇因為沾染了蛛毒,迅速腫脹發黑。
臉色也變得蒼白,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他。
“彆怕,阿蘇哥,有我在,你死不了。”她聲音有些含糊,卻異常堅定。
……
畫麵再次轉換。
是竹樓外,月光如洗。
他似乎比之前年長了些。
靠坐在竹廊下,望著遠處朦朧的山影。
左臂傳來隱約的、類似此刻的麻木與灼痛。
阿月安靜地坐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片翠綠的葉子,放在唇邊。
吹奏著一支悠遠、空靈、帶著淡淡哀愁的曲子。
月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清輝,額心的硃砂痣在月色下,紅得驚心。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瓷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一曲終了,她放下葉子,轉過頭看他。
眼中盛滿了月光,也盛滿了某種他當時或許並未完全看懂的情緒。
“阿蘇哥,”她輕聲說,聲音比月色更溫柔。
“等你的傷全好了,你要回北方去,是嗎?”
他沉默,冇有回答。
北方,是他的家,是他的責任,是他必須回去的地方。
那裡有他未竟的使命,有等待他的人。
阿月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揚起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容。
那笑容在月光下,卻顯得有些脆弱。
“沒關係。阿嬤說,我們南疆的鳥兒,飛得再遠,總有一天,也會回到自己的林子。
阿蘇哥是北方的鷹,終究是要翱翔在天上的。隻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隻是彆忘了,南疆的雨林裡,還有一隻等你回家的小雀兒。”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將自己的溫暖傳遞過來。
她的手很軟,指尖有常年采藥搗藥留下的薄繭。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在北方遇到了很大的危險,受了很重很重的傷,一定要記得……”她抬起眼,深深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是近乎悲壯的決絕。
“一定要想辦法,讓南疆的風,把你受傷的訊息,帶給我。無論我在哪裡,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我一定會找到你,救你。”
“所以,阿蘇哥,你要好好活著,彆輕易……就把自己弄丟了。不然,我去哪裡找你呢?”
……
劇烈的咳嗽,將蘇徹從深沉而混亂的夢境中猛地拽了出來!
他大口喘息著,彷彿要將肺葉中積鬱的濁氣和夢境帶來的沉重感一併咳出。
左臂傳來清晰的、如同被無數細針同時攢刺的劇痛,瞬間將他拉回現實。
眼前依舊是石室的穹頂,夜明珠清冷的光。
身上蓋著素淨的布衾,帶著乾淨的皂角和陽光氣息。
“做噩夢了?”阿月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平靜無波。
蘇徹艱難地轉過頭。
她依舊坐在床邊不遠處的石凳上,正用一把小銀刀,仔細地削著一截不知名的、顏色暗紅的根莖。
側臉在珠光下,線條清晰而略顯清瘦,額心的硃砂痣殷紅依舊。
與夢中那個稚氣、愛哭、眼神明亮的南疆少女相比。
眼前的阿月,沉靜、疏離,彷彿罩著一層看不見的冰殼。
隻有那雙眼眸深處的琥珀色,和偶爾掠過的一絲疲憊,能與夢境重合。
是夢嗎?
還是……
被遺忘的、真實的過去?
蘇徹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
牽動著胸口的傷勢,帶來一陣悶痛。
他看著阿月,張了張嘴。
想問她,想確認,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阿月削完了根莖,將削下的薄如蟬翼的片狀物放入一個玉碗中。
又加入一些彆的粉末,用玉杵輕輕研磨。
她做得很專注,彷彿冇注意到蘇徹複雜的目光,又或許,是刻意無視。
“你……”蘇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阿月研磨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隻是極其短暫的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冇有抬頭,聲音平淡依舊。
“南疆來過不少中原人,采藥的,行商的,避禍的。或許見過,或許冇有。誰記得清。”
她在迴避。
蘇徹敏銳地察覺到了。
那平淡的語氣下,是緊繃的、刻意維持的平靜。
“不,”他堅持,目光緊緊鎖著她。
“不是普通的見過。是在南疆的雨林裡,在竹樓中。你……叫我‘阿蘇哥’。我被‘黑寡婦’咬傷,是你救了我。你說……如果我在北方受了重傷,一定要讓你知道,你會來找我。”
“啪嗒。”阿月手中的玉杵,輕輕掉在了玉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終於抬起了頭,看向蘇徹。
四目相對。
蘇徹在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看到了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
震驚、慌亂、痛楚、懷念、以及一種被猝不及防揭開的、深藏的脆弱……
無數情緒在她眼中激烈碰撞,幾乎要衝破那層平靜的偽裝。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覆麵的輕紗隨之輕動。
密室中,一片死寂。
隻有兩人交織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火塘中藥罐持續的低鳴。
良久,阿月眼中的波瀾,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重新歸於深潭般的沉靜。
隻是那沉靜之下,似乎多了些彆的東西。
一種認命般的、帶著淡淡悲涼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