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還願做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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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站起身,推開想要攙扶的太監,跌跌撞撞衝向禦駕門口,一把掀開車簾。
外麵,是地獄。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潰兵像決堤的洪水,漫山遍野地奔逃,互相踐踏,哭喊震天。
曾經威嚴整齊的軍陣,此刻已化為修羅場。
遠處,那麵“林”字龍旗,被慌亂的士兵撞倒,踩進泥濘裡,無人理會。
她的江山,她的軍隊,她的尊嚴,她的一切,都在眼前崩塌、燃燒、化為烏有。
“蘇徹——!!!”她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江穹軍陣的方向嘶喊,聲音淒厲如鬼。
“你贏了!你滿意了嗎?!朕把江山還給你!把命也還給你!!你來拿啊!你來——!!!”
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明黃的車簾。
她眼前一黑,軟軟倒下。
太監宮女們尖叫著撲上來。
而禦駕外,潰兵的人潮,已經湧到了近前。
禦林軍組成的最後防線,在絕望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高天賜在親兵的拚死護衛下,衝到禦駕旁,看到的正是林楚吐血昏厥的一幕。
他眼中閃過一抹瘋狂和決絕,一把抓起癱軟的林楚,像扛麻袋一樣甩到馬背上。
“護駕!向南突圍!!”他嘶吼著,帶著最後幾百名親兵,撞開潰兵,朝著戰火稍弱的南麵,亡命奔逃。
龍旗倒了。
禦駕被潰兵掀翻,踩踏。
天明帝國最後的氣運,隨著那麵冇入泥濘的明黃旗幟,一同熄滅。
黃昏時分,雨停了。
殘陽如血,映照著雙龍原上屍橫遍野、煙火未息的戰場。
江穹軍的藍色旗幟,在晚風中緩緩飄揚。
士兵們正在打掃戰場,收攏俘虜,撲滅餘火。
蘇徹和雲瑾並馬立在一處高坡上,俯瞰著這片剛剛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土地。
“初步統計,殲敵約三萬,俘獲超過十五萬,其餘潰散。”韓鐵山縱馬而來,臉上有疲憊,更有亢奮。
“我軍傷亡……不到三千。大勝,先生,前所未有的大勝啊!”
以二十萬對四十萬,傷亡不到三千,殲俘近二十萬。
這已經不是勝利,是神話。
蘇徹臉上卻冇有太多喜色。
他望著遠處那些被集中看管、垂頭喪氣的俘虜,望著更遠處奔逃的潰兵留下的煙塵,緩緩道:“高天賜和林楚呢?”
“高天賜帶著幾百親兵,護著昏厥的林楚,往南逃了。我們已率三千輕騎追擊。”韓鐵山道,“不過雨大泥濘,他們跑不遠。最遲明早,必有訊息。”
蘇徹點點頭,沉默片刻,又問:“我軍傷亡,主要在哪裡?”
“多是追擊時被流矢所傷,或是與敵軍殘部小規模接戰所致。正麵炮擊和火攻,敵軍幾無還手之力。”韓鐵山感慨,“先生這火炮與火藥,真是……鬼神手段。此物一出,日後戰法,怕是要徹底改寫了。”
“利器雖好,終是外物。”蘇徹淡淡道。
“今日之勝,七分在火炮火藥,三分在人心。若非陣前誅心,擊垮其士氣,四十萬人便是四十萬頭豬,要殺光也不容易。”
他調轉馬頭,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傳令下去,優待俘虜,願降者編入輔兵,不願降者發放路費,遣散歸鄉。陣亡敵軍,就地掩埋,立碑。碑文就寫……”他頓了頓。
“‘雙龍原之戰陣亡將士墓’。不分敵我,皆是父母所生,皆有妻兒老小。”
韓鐵山怔了怔,肅然抱拳:“先生仁厚。”
“不是仁厚。”蘇徹搖頭,“是告訴活下來的人,也告訴天下人,我們與高天賜、林楚不同。我們殺人,是為了止殺。我們戰爭,是為了永絕戰爭。”
他最後看了一眼血色夕陽下的戰場,調轉馬頭,朝著北嵐城的方向緩緩而行。
“走吧,回營。接下來,該去京城,給這場鬨劇,畫個句號了。”
雲瑾默默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走出很遠,她忽然輕聲問:
“先生,打下京城之後呢?”
蘇徹冇有立刻回答。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絲光亮將他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許久,他纔開口,聲音融進漸起的晚風中:
“之後,就該給你一個太平盛世了。”
“那盛世裡,”雲瑾看著他,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有先生嗎?”
蘇徹勒住馬,轉頭看她。
女孩的臉龐還帶著未褪的稚氣,但眼神已經堅定如磐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這樣問過他。
那時他回答了“有”,然後萬劫不複。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直到天邊第一顆星亮起。
“有。”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斬斷過去的決絕。
“隻要殿下不棄,蘇徹此生,願為殿下手中之劍,麾下之臣,盛世之基。”
蘇徹重活一世,不是他不願意自立為王,而是不能。
因為命數已定,更多的,隻是時機未到......
雲瑾笑了,笑容在暮色中綻開,像雨後初晴的第一朵梔子花。
“那說定了。”她說,伸出手,小指彎起,“拉鉤。”
蘇徹看著那截白皙纖細的小指,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搖搖頭,卻也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拉鉤。”
指尖相觸,溫暖而堅定。
身後,雙龍原的硝煙漸漸散去,露出被血與火洗禮後的大地。
而前方,夜色籠罩的原野儘頭,依稀可見點點燈火,那是歸家的方向,也是新生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