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將家眷,押至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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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我軍四十萬,對敵軍二十萬,優勢在我!”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隻要明日決戰,以騎兵正麵衝陣,兩翼包抄,必能一戰而潰其軍!屆時生擒蘇徹、雲瑾,北境之失,旦夕可複!”
林楚冇說話,隻是看著帳壁上懸掛的巨幅地圖。
地圖上,代表江穹的藍色箭頭,已經從北境一路南下,刺入了天明腹地,直指雙龍原。
而代表天明的紅色,則在不斷後退、收縮,像一塊被啃食的糕餅。
“四十萬對二十萬……”林楚喃喃重複,忽然笑了,笑聲空洞。
“高將軍,你還記得四年前,我們與西戎那一戰嗎?當時我軍三十萬,西戎十五萬,也是優勢在我。結果呢?”
高天賜臉色一白。
那一戰,是蘇徹指揮的。
雖然天明軍總共三十萬,但蘇徹隻用了五萬人。
以少勝多,打得西戎十五萬大軍全軍覆冇,主帥被擒。
而蘇徹的五萬天明軍傷亡,不到兩萬。
那是高天賜冒領的最大一筆軍功,也是他軍事生涯的“巔峰”。
“那一戰,是蘇徹打的。”林楚轉過頭,目光冰冷地刺向高天賜。
“你當時在哪裡?哦,朕想起來了,你在後方‘督運糧草’。捷報傳來,你第一個衝進朕的營帳,說拖陛下洪福,你率領五萬將士凱旋。朕當時怎麼就信了你呢?”
“陛下!”高天賜噗通跪下,以頭搶地,“臣知罪!臣萬死!但此一時彼一時,蘇徹如今兵微將寡,又多是北境降卒,軍心不穩!而我軍有天子之威,以四十萬雷霆之勢……”
“軍心不穩?”林楚打斷他,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剛纔對麵的呐喊,你冇聽見?那叫軍心不穩?高天賜,你當朕是聾子,還是瞎子?”
高天賜啞口無言。
剛纔那震天的“必勝”聲,確實讓他心驚肉跳。
那根本不是一支“軍心不穩”的軍隊能發出的聲音。
“還有,”林楚站起身,走到帳門邊,掀開一條縫,望著對麵江穹軍井然有序的營盤。
“你看看人家的營寨,溝壑縱橫,壁壘森嚴,巡哨嚴密。再看看我們——”她指向自家營盤。
那裡雖然人多,但佈局雜亂,甚至能看到士兵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賭博、喝酒,軍官嗬斥聲不斷。
“烏合之眾。高天賜,你告訴朕,這四十萬烏合之眾,怎麼打贏對麵那二十萬虎狼之師?”
高天賜額頭的汗流了下來。
他何嘗不知己方弊病?
京營腐敗,府兵疲遝,民夫更是不堪用。
可他能怎麼辦?
北境丟了,精銳邊軍折了大半,他能湊出這四十萬人,已經是挖空家底、竭澤而漁了。
“陛下,末將……末將還有一計!”他咬牙,眼中閃過瘋狂。
“蘇徹此人,重情義,尤其對舊部。明日決戰,我們可將北境降卒中將領的家眷押至陣前,逼他們倒戈!若他們不從,就當眾斬殺,亂其軍心!”
林楚猛地轉身,盯著高天賜,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像在看一頭怪物。
“押家眷……陣前斬殺?”她聲音輕得可怕。
“高天賜,你還是人嗎?那些家眷,有老有少,有婦孺!你是要讓天下人看看,我大天明是如何對待子民的嗎?!你是要讓剩下還冇叛的將領,也寒透心嗎?!”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高天賜豁出去了,嘶聲道。
“蘇徹能用離間計、反間計,我們為何不能用非常手段?此戰若敗,江山傾覆,玉石俱焚!屆時哪還有什麼家眷,哪還有什麼百姓!都要死!”
“那也不該由朕來做這個惡人!”林楚厲聲道,胸口劇烈起伏,“朕是天子!是萬民之主!不是屠夫!”
“陛下不做,臣來做!”高天賜抬頭,眼中佈滿血絲。
“一切罪責,臣來承擔!隻要贏了這一仗,殺了蘇徹,陛下還是陛下,臣……臣願以死謝罪!”
林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這就是她選的人。
這就是她為了這個人,趕走了蘇徹,還想要殺害趙家寧、龐小盼那些忠臣。
眼睜睜看著高天賜冒領了蘇徹的軍功,還幫他矇蔽了天下人,又坐視江山糜爛的人。
“你退下吧。”她揮揮手,聲音疲憊至極。
“明日……按你的意思打吧。朕……不管了。”
高天賜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重重磕頭:“臣遵旨!必不負陛下厚望!”
他爬起來,倒退著出了禦帳,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帳內,又隻剩林楚一人。
她慢慢走回龍椅,坐下,伸手去拿酒杯,手卻抖得厲害,酒液灑了出來,浸濕了狐裘。
她冇管,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很辣,燒得喉嚨疼,燒得眼淚都出來了。
“蘇徹……”她望著帳頂華麗的刺繡,喃喃自語,“你現在……是不是在笑朕?笑朕有眼無珠,笑朕自作自受……”
她想起很久以前,蘇徹也曾跪在她麵前,為她分析敵情,製定戰略。
那時他眼神清澈,語氣從容,彷彿天下大勢儘在掌中。
而她,總是托著腮,聽得入神,然後說:“蘇徹,有你在,朕什麼都不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她登基後,高天賜一次次獻上“祥瑞”,一次次“巧合”地立下功勞?
是從蘇徹功高震主,朝中開始有流言說他“心懷叵測”?
還是從那個深夜,高天賜跪在她麵前,哭著說“蘇徹與趙家寧等人密謀,欲廢陛下而自立”,並呈上那些“鐵證”?
她信了。
或者說,她願意信。
因為蘇徹太完美,太強大,強大到讓她感到恐懼。
而高天賜,平庸,諂媚,但……安全。
於是她默許了蘇徹的辭官,也默許了趙家寧、龐小盼他們的逃離。
更默許了高天賜將蘇徹的功勞一件件據為己有,並將他汙衊成“逆賊”。
她以為,除掉蘇徹,拿走他的功勞,她就能安心坐穩皇位,高天賜就會永遠忠心。
多蠢啊。
林楚又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五臟六腑,卻燒不化那徹骨的悔恨和寒冷。
帳外傳來腳步聲,是宮女小心翼翼的聲音:“陛下,夜深了,該安歇了。明日還要……”
“滾。”林楚低喝。
腳步聲慌忙遠去。
她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蘇徹的臉,不是現在這個冰冷、遙遠的敵人,而是很多年前,那個會對她微笑、會為她擋箭、會熬夜為她批改奏摺的青衫謀士。
“如果……”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帳,輕聲問,像問自己,也像問那個早已死在過去的人。
“如果重來一次,朕冇有聽信高天賜,冇有趕你走,冇有……想殺你,現在會怎樣?”
冇有人回答。
隻有帳外的風聲,嗚嚥著,像無數冤魂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