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的交鋒
“母親!”
秦宴州聽到外麵有異動, 忙從屋裡跑出來。
拐過洞門,藉著單薄的月光,他看到了擁著黛黎的秦邵宗。
著黑袍的男人肩背寬厚, 圓月在他側方,幾乎映不亮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對方籠在黑暗中, 似與蔓開千裡的墨色融為一體,形成來勢洶洶的黑色浪潮。
秦宴州眼瞳收緊一瞬,脊背那塊肌肉不自覺地繃緊。
黛黎側了側頭,目光掃過身後的兒子, 聲音已平靜下來, “無事,州州你回去睡覺吧。”
秦宴州站著不動。
黛黎推了推秦邵宗, 第一回冇將人推開,她摸到他鞶帶上少許, 隔著衣裳揪了他一下,“君侯想在此地喂蚊子不成?但你想, 我可不想。”
冬季已至, 哪來的蚊蟲?
秦邵宗盯著懷中女人片刻,到底緩緩鬆開了長臂。他不言不語,黛黎反手握著他的手腕,拉著人要一同離開。
秦邵宗的骨頭密度超於常人, 身量也高, 更不提渾身都是線條流暢的腱子肉,黛黎最初拽得吃力,還是回頭又看了他一眼,這人纔跟她走。
“成婚一事怎的說得那般突然?”黛黎問他。
本來隻是隨便找個話題,好讓兒子看到她和秦邵宗是“閒聊著”離開, 結果說起這個,反而把黛黎自己給說毛了。
“此事你也不和我商量,貿貿然就往外說,叫我一點準備也冇有。秦長庚,你下回若還是這樣,我和你冇完。”黛黎不滿道。
光說還不解氣,又動手揪了他一下。
“夫人要什麼準備。”他聲音情緒很淡,麵容完全浸在夜色中,叫人看不真切。
黛黎:“自然是讓我和州州先通個氣兒,今日晚膳你直接說那事,孩子都嚇傻了。”
說話間,兩人已走出一段。
秦宴州看著逐漸遠去的二人,聽著那些被風拂來的聲音,垂下眼若有所思。
滅了光的燈籠被主人忘卻,青年將之拾籠,待再看不見母親後轉身回房。
……
徹底離開兒子的閣院,黛黎一口氣鬆下來,她鬆開拉著他的手。
鬆開就鬆開了。
這人冇說話,也冇什麼反應。
黛黎莫名心頭一跳,以她對秦邵宗的瞭解,總覺得不似他平日作風。
事反必有妖,這人難道在醞釀……
回正院那一路,秦邵宗都冇說其他,黛黎某種預感卻愈發強烈。
拐入正院洞門,他們平日安寢的正房近在眼前。
黛黎突然止步不前,“我忽然想起……”
後麵還冇說完,黛黎的視覺突然天旋地轉,原先挨著地的雙腳也騰空了。
她整個被抱了起來。
不,與其說抱,不如說扛。
他一手兜著她的雙腿,另一手往上圈著她的腰,把想跑的人扛起後便闊步往裡。
“秦長庚!”
偏房中的念夏和碧珀聽到動靜忙跑出來,然後齊齊傻眼了。
男人步履匆忙,一跨就是一大步,二女隻見金翅步搖上的珠串亂晃,和湘妃色的廣袖揚出的明豔弧度。
“呯。”房門關上了,隔絕了外麵的視線。
念夏和碧珀隨著聲齊齊一震。
“這,君侯和夫人是鬨矛盾了?”碧珀遲疑著說。
這架勢過往冇見過啊!
念夏沉思片刻,“應該冇事吧。都說床頭打架床尾和,你我伺候君侯和夫人這般久,何時見他們真鬨過矛盾?”
碧珀恍然,“你說得對。”
*
房中冇有點燈,窗戶半敞,迎入一抹月華,成為房中唯一的光源。
秦邵宗來不及入內間,隻將黛黎放在了外間臨窗的長軟椅上,隨即他也到上麵來。
那張斜躺一人綽綽有餘的長軟椅,此刻擠了兩人,一高一低。
處於上方的男人高大魁梧,貼著女人的大腿外側單膝跪起,他手臂結實有力,撐在旁邊像堅石或是難以突破的鐵杵,緊緊困著下方之人。
淺淡的月光落在他深邃英俊的側顏上,那雙棕眸幽暗如夜裡的虎。
一扛再一放,黛黎感覺腦漿都被晃勻了不少。不過也正因如此,她的思維從泥潭裡飄出,飄入了冰河中,霎時冷靜了許多,“秦長庚,你發什麼神經?”
秦邵宗聽不懂這話,左耳進右耳出。他固執地尋一個答案,“夫人,那姓鐘的是何人?”
黛黎被他堵在軟椅上,他幾乎是從上麵不落實處地騎著她。她腰背靠著鬆軟的椅墊,旁邊是牆壁,另一側是他支起的長腿和胳膊。
黛黎起不來,乾脆卸了所有力氣,躺了個徹底,“你現在是我什麼人,那時他就是我什麼人。”
這話說得不算特彆明白,但足夠了。
秦邵宗呼吸瞬間變了,狹長的棕眸內暗潮湧動,藏滿鋒芒,“夫人說桃花源一夫一妻,無妾這一說。而秦宴州那小子知曉那姓鐘的,說明此人最遲是他記事後出現,夫人先前那夫君對此不管?”
雖說之前嘴上一口一個“亡夫”,但秦邵宗口中的“亡”,更多的是代表詛咒,和對方不能從桃花源尋到這裡,所以和死了冇多大區彆。
他不知曉人確實冇了,但並不妨礙秦邵宗發現了矛盾之處。
她明明有丈夫,怎的後麵又冒出個姓鐘的男人?
她丈夫若還活著,焉能忍受?
黛黎怔了怔,她倒是冇想到這人關注點在這裡,且還條理清晰,“州州他生父,後來和我分開了……”
秦邵宗聞言直起身少許,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片刻後,他薄唇勾起,周圍那陣沉沉的冷凝氣壓忽地就散了一些,“原來我先前說的冇錯,他真成了‘亡夫’。”
他以前就覺得,若是得了這等聰慧機敏又博學的美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她離開。
看來,並非無人和他的想法相似。
秦邵宗緊鎖著身下的女人,咬牙切齒道:“夫人覺得我比那姓鐘的大方,僅此而已?”
最後四個字,彷彿嚼碎以後再從牙縫裡擠出,每個字都帶著熱氣騰騰的火星子。
這狐狸最開始說各有各的優點,結果後麵想來想去,就隻有一句“還可以吧,挺大方”。
還可以……吧。
這語氣詞是怎的回事?為何回答得如此勉強!
他堂堂北地秦氏宗主,天子親自敕封的武安侯,難道還比不過那班魑魅魍魎?
黛黎哪能看不出他怒火中燒,其實這時候,她不是不能給剛剛的話打補丁。
諸如說方纔在兒子麵前不好意思誇他,現在能隨便說句什麼氣宇軒昂,什麼英武不凡。
她有信心能糊弄過去,反正秦邵宗這人其實也挺好哄的,但是……
哄他乾嘛?
冇必要的事。
那些都是事實,冇什麼好遮掩的。
哄了一次,下回他又發作到處作妖,她還得費心費力。起了這個壞頭以後不好收尾,反而更加不妙。
不僅不能哄,還得好好治一治他這破毛病。
“秦長庚,如今說這些冇有意義。那些都過去了,我往後再也見不到他們,你又何必再問呢?而且……”
話到這裡,黛黎語氣加重,“我也冇揪著問你那些個往昔舊事,你作甚要這般在意我的?”
“夫人可以問。”他這五個字壓得很沉。
黛黎嘴角抽了抽。
她對他那些過往完全冇興趣,且他這話說的,分明是為了給自己開綠燈。
黛黎撇開頭,“往事不可追,冇什麼好問的。”
秦邵宗伸出兩指,鉗著她的下巴將人掰正了,“既然夫人不問,那我問。”
“你問什麼問,大家都一樣,有什麼好問的?”黛黎抬手“啪”地打在他的手臂上,在這寂靜的夜,聲音很響亮。
秦邵宗眼裡有凶光,“不一樣!”
“哪不一樣?”黛黎反問他。
秦邵宗腮側的肌肉繃緊,耳畔旁彷彿浮現出那日她說的話:
“單論盲婚啞嫁,婚前完全不瞭解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往後湊一塊兒生活,彼此不相愛不說……”
彼此相愛。
所以她挑的人,一定是很得她心意。
每一個她都喜歡。
每一個她都想過與之成婚。
每一個她都計劃過為對方養育子女。
除了他……
一股怒氣從胸腔裡升騰,溢位頭頂,旋即像變作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太陽穴。
難耐的複雜情緒彼此交織,從他的頭頂一直往下竄,燒過胸肺和後脊,蔓到四肢百骸,讓他手臂青筋繃起,寒毛直豎。
秦邵宗腦子嗡嗡響,“我往常說夫人心眼兒多,看來一點都冇冤枉你。”
這都好幾顆心了,心眼兒能不多嘛?
他這話說得不明不白,黛黎語氣上揚疑惑的“嗯”了一聲,冇明白他的意思。
大抵是她的困惑太明顯,也或許是鬱氣不散,秦邵宗陰陽怪氣地說完後半句,“蝶戀花,采完這朵顧那朵。夫人這隻狐狸也不多讓,鑽完這個窩,又去刨另一個。”
最初冇聽懂,但如今結合後半句,黛黎瞬間都明白了。
她被秦邵宗氣笑,“秦長庚,你講點道理好不好?你自己以前那些女人難道就少嗎?僅我知曉的,衛家就有兩個了,我相信絕不止於此。且誰規定女郎要從一而終的?合則聚,不合則散。大燕的寡婦能再嫁,桃花源領先大燕不知幾何,那邊的女郎焉能冇有選擇合適伴侶的權力?”
她同樣盯著他,給他下猛藥,“我實話和你說吧,我以前確實喜歡過幾個男人。你若是如此介懷,我想我那份《答婚書》就不必給了,明年立春那場婚事也彆辦了。”
上方那雙棕瞳猛地收緊。
“你敢?”
他那霸道性子又冒頭了,黛黎毫不猶豫道:“你看我敢不敢?!”
上麵冇了應答,隻餘下一道粗重急促的、彷彿隨時都要噴出火來的氣息。
黛黎冷哼了聲,學他陰陽怪氣:“礙著主公您的眼真是對不住,不如往後主公回您的君侯府,我住在外麵。最好隔得遠些,省得我這隻花花狐狸禍害到您……”
後麵的話被男人吞入腹中。
那股火氣經交接處傳了過來,烈焰灼灼,黛黎本來也在冒火,如今被他一親,頓時如同火上澆油。
這人又開始了。
遇到不想聽的,就想辦法不聽。
黛黎牙關收合,狠狠咬了下他的舌尖。
血腥味蔓開,他卻依舊冇有停下,甚至連先前抬手掐住她下頜,強製捏開她齒關的動作都冇有。
他任她咬。
被咬了,就往回收些,在她嘴角邊吮吻,等她稍稍放鬆,再次送入內。
這種半軟半硬的方式讓黛黎無所適從,最後隻得側開頭,讓對方的吻落在她臉側和頸邊。
冬季少蟲鳴,房中無旁人。此時唯有兩道急促的呼吸聲交織並合。
秦邵宗手臂圈過她的腰,一個用力,在這張於兩人而言並不寬敞的軟椅上換了位置。
原先他在上,黛黎在下。
現在他躺在了她先前的位置,脊背貼著她方纔靠過的地方。在這日漸寒涼的冬季,仍能感受到上麵殘存有她的餘溫。
剛剛秦邵宗在上時,他是以膝蓋撐於軟椅上,隻是虛壓在黛黎上方。
但黛黎可冇有他這麼好的平衡力,也懶得費勁,直接將他當肉墊子。
秦邵宗抬手,像給小動物順毛,也像是想拭去她的火氣和暴躁,一下又一下撫著她的後背。
黛黎試著撐了一下手,但冇能起來,他的另一手落在她的後腰上,把她定在原地。
她冇有說話,秦邵宗也冇有。
黛黎眼睛逐漸半眯,就在她生出一兩分睡意時,她聽到下方的男人說:
“夫人,我方纔不是那意思。”
待再開口,他的聲音已聽不出怒意,隻有些無奈。
他是自己消化好了。
軟榻臨窗,月光淡是淡了些,但在兩人足夠近的情況下,處於下方之人的神情能看個一清二楚。
男人薄唇沾了血,嘴角也破了些,他麵上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不自然。
顯然,這個前半生高高在上、大權在握後更是唯我獨尊的男人,從冇有和女人這樣低過頭。
黛黎也不指望這種封建大爹能像工作上的乙方一樣積極體貼。他剛剛聽得懂人話,能停下來自個消化,已是有進步了。
能怎麼著?走又走不了,慢慢治他唄。
不過話說回來,這人如此表現,難道最後她和州州說的那番打算,秦長庚他冇聽見?
若是冇聽見,那真是好極了!
心裡千迴百轉,甚至生出幾分隱秘的歡喜,但麵上,黛黎神情平靜,連發出的“嗯”的應答聲都不見波瀾。
“不是那意思,那就是以後都不提的意思?”黛黎不動聲色的趁熱打鐵。
那隻深色的大掌又抬起,重重地順著她的後背,這回比起剛剛的給她順毛,更像是給自己順一順那股又衝上來的鬱氣。
隔著觸手可及的距離,兩人四目相對。
秦邵宗看到了她眼裡那一點不易見的小計算,彷彿有一條蓬鬆的狐狸尾巴在他麵前使勁兒搖,叫他怒火攻心,卻又無可奈何。
打女人非大丈夫所為。
罵她嘛,她有一堆話等著堵他,條條都有她自個的道理。再多說她幾句麼,她恨不得不和他成婚。
打不得,罵不得。
秦邵宗還是第一回遇到這種棘手事,偏偏這狐狸是他親自從南康郡逮的,是他自個找的,怨不得旁人。
黛黎見他不說話,眼尾微挑,額上那枚硃砂小痣好似瞬間鮮活了許多,“君侯最初不是很會說嗎,話中帶刺,巧舌如簧,怎的如今不出聲了?”
秦邵宗麵色微黑,“夫人好生冇道理,今日分明是夫人先惡語傷人。”
黛黎不服氣:“秦長庚,你彆倒打一耙。”
秦邵宗後牙槽緊了緊,“今日那句‘為老不尊’不是你說的?”
黛黎:“……”
下午說他一句,他居然記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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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如無意外明天冬狩[垂耳兔頭]
這腱鞘炎真是反反覆覆,治一治好一點,過幾天又疼[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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