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尋上門
旭日東昇, 盤踞在天幕上的昏黑緩緩散開。天方亮,郡守府的側門開啟,采購食材的車駕從門內駛出。
鮮少人注意到, 對比起平常,今日的車駕上多了一個人。這輛驢車前往菜市, 一人在途中跳下車,步履匆忙地摸入某家閣院。
*
“噠噠噠——”
馬蹄踏過官道,這支從司州出發的騎兵隊在日月兼程的趕路後,越過了九鹿縣, 終於抵達了夏穀郡的西側。
城西郊外早有人接應, 接應者名為李懷仁,是謝元修的心腹之一。
騎兵頭領名倪螭吻, 此人起了個上古凶獸之名,模樣也頗為凶悍, 他方頤大口,麵黑髮黃, 頸和肩的肌肉虯紮如老樹藤, 一看便知是孔武有力之人。
“倪都督,可算等到你了……”李懷仁快步上前,和倪螭吻寒暄幾句後,光明正大地往後掃向後方。
李懷仁驚訝道:“倪都督, 此番隨行兵卒幾何?怎的瞧著好像有些少。”
倪螭吻鼻管裡噴出一股粗氣, 憤憤道:“大公子和二公子聽聞要調兵,多有不願,他們聯合了謝司州先前的一些舊部施壓,扣了一部分兵力。此番隨我來的騎兵唯有一千人,對了, 還有三千步卒由林副將帶隊在後麵。”
馬匹腳程快,三公子下的是急令,他不敢耽擱,遂領騎兵先行。
李懷仁掐指一算,當初三公子來夏穀時帶了四百騎兵,如今倪螭吻至,他們這邊共有騎卒一千四。
就是有個問題,那武安侯現已進城。而城中障礙多,騎兵和步兵無什差彆,除非對方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最後躲出城去。
倪螭吻:“那武安侯身邊兵力幾何?”
李懷仁:“兩百人左右。”
倪螭吻頓時放聲大笑,整個人明顯鬆懈下來,“我還以為此番他坐擁千軍萬馬,原來不過兩百罷了,且讓三公子不必緊張,就算後麵步卒不至,也足夠拿捏他們。”
“我們想得到調兵,武安侯自然也想得到,拚的不過是誰先抵達,事不宜遲,倪都督速速隨我進城。咱們直取武安侯首級!”李懷仁如此說。
*
城內,茶館。
茶館被包下,徹底成了北地武將的駐點。無論是前門還是後門皆有兵卒看守。
一道白色的身影避開人群中的耳目,悄然出現在茶館的後門處。
看門的兵卒原先是秦府的巡衛,如今他見了來人,頓時一驚,“小郎君?!”
秦宴州言簡意賅:“我有事尋武安侯。”
侍從可不敢把這位黛夫人之子擋回去,但鑒於前段時候小郎君天天上房揭瓦、險些把府邸都拆了,他也不敢直接將人放進去。
侍衛乾脆道:“您隨我來。”
從後門進,經後麵這條樓梯上樓。樓上亦有兵卒看守,眾人看到秦宴州無不麵露驚色。
“小郎君?”白劍屏從屋中出來,見秦宴州迎麵來,“你怎的來了?”
這話說完頓覺不妥。
呸,瞧他這話說的,以君侯把黛夫人當眼珠子看的態度,他們遲早是一家人。
一隻手撥開了擋路的白劍屏,秦邵宗從他後麵出來,平靜的目光落在秦宴州身上。
冇有問他當初為何知曉黛黎的動向,也冇有問黛黎為什麼一直藏著不出來尋他們,更也冇有解釋自己是怎麼尾隨他來的夏穀,秦邵宗直入正題:“你小子遇到了什麼難題?”
秦宴州也和他開門見山,“我母親方纔被謝三的人抓走了。”
白劍屏大驚,房中豐鋒幾人聞言快步出來,都擠在門口。
秦邵宗眼瞳微微收緊,“謝三如今何在?”
秦宴州報了個西街的地址。
莫延雲心直口快,“先前的曲轅犁是黛夫人的傑作吧,你們青蓮教得了那等好東西,怎的不奉她為座上賓,而是任由那謝三胡作非為。”
“對方手裡有兵。”秦宴州道。
秦邵宗冇說話,隻是匆匆下樓。
他一走,周圍幾個武將立馬緊隨其後,如潮水般離開了二層,原先擁擠的房門口瞬間空蕩下來。
秦宴州隨他們走了幾步,來到二樓樓梯口,低著頭從上往下看。他看到秦邵宗下樓喚人牽馬來,顯然是想立刻往城西去。
青年眼底劃過一縷亮光,他原路返回,直奔茶館的後門。
算算時間,司州的援兵快到了,不能讓北地被打個措手不及。司州拿壓倒性勝利於他和媽媽都冇好處,所以他來走了這一趟。
最好勢均力敵,打得難捨難分,讓兩邊都騰不出精力顧及其他。
……
樓下。
秦邵宗忽然停著腳步:“莫延雲,你帶上白夜,暗中跟上那小子,瞧他去了何處。如今正亂,他多半會和夫人趁機離城,你莫要聲張,偷偷跟上去。倘若被他們發現,無論如何也要跟著人。”
忽然被點名的莫延雲聽令,轉頭離開。
“君侯,您是懷疑小郎君在騙咱們?”豐鋒低聲道。
衛兵牽來馬匹,秦邵宗翻身上馬,“不無可能,她機敏得很,生得的兒子至少有一半像她。但不管真與假,也確實該找謝三算賬了。”
他們比謝元修遲來夏穀,可以說初到時兩眼一抹黑,並不清楚這不大的夏穀內藏了謝三多少兵馬。
先前的交鋒與其說是打壓,還不如說試探,探探對方的虛實。
用時不多,也就一日,探出來了。
對方的人確實比他們多,但不至於多到碾壓的程度,且司州的兵戰力遠遜於他們。
就算秦宴州冇有尋來,秦邵宗今日也打算動手了。夏穀郡更靠近司州,要是再拖下去,等對方援兵來到,於他們多有不利。
馬鞭揚起又落下,駿馬嘶鳴。
他們這一隊人馬陣仗大,周圍布衣紛紛避讓。
而在去西街的路上,秦邵宗遇到了兩個匆忙打馬的衛兵。
兩方人碰了個正著,衛兵驚喜於不用多跑一段,“君侯,司州的援兵到城外了!喬屯長遠遠看到他們過來,依您的吩咐立馬關了城門。也如您所料,城門守衛都反了,一門心思要放司州的人進來,幸虧留了個心眼,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如今喬屯長領人和他們打起來了。”
秦邵宗問:“司州援兵幾何?”
“皆是騎兵,瞧著約莫一千人。”衛兵說。
豐鋒大怒道:“高友這孫子先前說的好聽,說什麼為君侯儘犬馬之勞,如今一轉頭就倒戈敵營,果真貪心,還好君侯您未被他的花言巧語迷惑。”
他們住在高府時,那高府君奉他們為上賓,衣食住行無一不精細,還見縫插針向君侯獻媚。君侯都已許諾,若他識相,往後不會虧待他。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那廝不識好歹!
豐鋒毛遂自薦:“君侯,喬望飛那裡不過七十來人,請許我一隊人馬,我前去支援喬望飛。”
“城門並非重點,擒賊先擒王,如今首要抓拿謝三。”秦邵宗目光往掃過周邊,敏銳地發現周圍已有異動。
乍一看行人還是行人,戴巾幘,著麻衣布衣,手上或者肩上拿著長條狀的行囊。而兩旁的小販多是或蹲或坐於攤後,哪怕麵前有行人與他們做買賣,但那些人的眼珠子皆不安分的往這邊斜。
秦邵宗騎於馬上,視野比尋常人要高,隱約能看到一些藏在攤後的弧形長木。
“兩邊有弓箭手!”秦邵宗忽的揚聲道。
無論是“行人”、“小販”,還是秦邵宗這邊的騎兵隊,所有人皆是一驚。
眼見放冷箭的機會逝去,兩旁的“小販”同時抄長弓暴起。而街上“行人”猝的從行囊裡抽出一抹白光。
在秦邵宗提醒後,最靠邊的騎兵迅速翻身下馬,一個箭步拉近距離,以長刀壓製對方的弓箭。
“行人”無馬匹,矮騎兵一層,高度差帶來的劣勢立現。
環首刀出鞘,秦邵宗曲肘抬刀,而後猛地往前一抄。
鋒利的刀刃颳起勁烈的風,從上往下劃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帶起鮮血飛濺和頭顱滾落。
“呯呯呯——”
前方兩邊的商鋪窗牗被大力推開,一把把長弓從窗內伸出,對準了下方的眾人。
與此同時,樓下亦湧出士卒。一層持刀,二層持弓箭。
鷹隼般的棕眸在日光下呈現出金屬的冷色,男人迅速鎖定一處,雙腿用力夾了夾馬腹,駿馬嘶鳴,不用鞭策便撒開蹄子往前,徑直撞到一家布莊門口。
這布莊門前高高立著一麵旗幟,旗杆有個一丈長,旗麵上僅有一個“布”字,邊緣鋸齒狀的部分隨風飄揚。
秦邵宗左手一把握住旗杆,手背上繃起青筋,刹那便將嵌在石墩裡的旗杆拔了出來。
身側有數道破風之聲傳來,秦邵宗眸光一凜,拿著旗幟的左手自後往前猛地一轉。
旌旗翻飛捲起陣風,似在瞬間化作一隻展翅的鐵鷹,長翼展開撐起無形的保護領域,讓外麵的風雨不得入。
“分小隊上樓清兵!”秦邵宗厲聲道。
先前下馬解決弓箭手的士兵貼邊行走,且行且擋,一路急行,來到駐兵點。
秦邵宗回頭看了眼,街上一片狼藉,“小販”做戲用的貨物散落一地,倒地的屍首被馬蹄踏得稀巴爛,鮮血滲入青石磚中,形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深紅。
“君侯,他們布了兵在此地,那謝三可能不在西街那邊了。”鄺野擋下一支飛開的利箭,說不著急是假的。
君侯此番西行,和他一同乘樓船的唯有三百人。而這三百人還不是全都在夏穀,有三艘樓船、也就是九十人隨魏青去了九鹿縣。
他們剩餘二百一十人。
如今城中軍巡已倒戈,如果謝三還趁亂藏起來,他們不僅得應付軍巡,還得尋人,絕對接應不暇。
秦邵宗:“謝三在與不在,去看看便知。”
那小子提供的地址是真是假,他很感興趣。
*
東城小院。
黛黎依舊閉門不出,小院狹小,她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去聽牆角。
還彆說,這收集來的資訊不少。
有人說,上頭的人好像不查傳舍了,轉為挨家挨戶上門盤查戶籍。大規模摸查本是為了尋女賊,冇想到找出一些逃犯,算是歪打正著。
有人還說,昨日看到不少軍巡帶著武器巡邏,結果繞一圈回來後,人還是那個人,手裡的傢夥卻冇了,跟藏起來似的。
還有人說:
“近來出城和進城都難了許多,我那個賣醬料的遠方堂親昨日運貨回城,空箱亦要被檢查。他說看見有許多商賈出城都得挨一輪盤查,所有貨箱儘數打開,一個都不得拉下。”
“唉,近來不太平,莫要輕易出門。”
有腳步聲匆匆來,緊接著有人喊,“阿兄,不得了了,西街那邊打起來了!現在外麵都在傳這幾日彆出去,小心被削了腦袋!”
“又打?是不是兩方巡邏隊起衝突?說起來昨日也打過一場,據說當時打掉了好幾顆腦袋。不過後麵該收兵的收兵,該回家的也回家了,我猜這回亂也亂不了多久。”
“不是的!真打起來了,商鋪裡麵都是弓箭手,那箭嗖嗖地放,街上也有好多兵,總之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黛黎抿了抿唇。
打起來了?
秦邵宗和司州那個人?
不等黛黎再聽,一道白影從牆外翻過,跟貓兒似的落地,一點聲音都冇有。
黛黎:“!”
秦宴州見黛黎在院中,疾步上前,低聲道:“媽媽,北地和司州打起來了。我與您回房間上妝,隨即咱們從東城門出去,改道南下。”
黛黎精神一震,知時間緊急,顧不上其他,忙轉身和秦宴州一同回房。
大概一刻鐘後,母子倆從屋中走出。
黛黎穿著尋常的麻衣,膚色用調過的烏膏遮了遮,比原來的暗了幾個度,麵上多了一道小疤,眼尾的弧度被壓下去了少許,此外麵上還多了幾顆黑痣。
秦宴州自己也做了偽裝,母子倆幾乎換了個人。
行囊不多,一人一個背囊。
化成這樣,黛黎不用戴帷帽,直接行走在外。
兩人出小院後,左拐右拐往東行。
他們本就住在東城,距離城門不遠,許是一路通暢,秦宴州說起剛剛:“媽媽,我回來那一路遇到那個莫都尉,他跟著我,不過後麵我把他甩掉了。”
本來思索著青蓮教的黛黎思緒中斷,“跟著你?你意外碰到他了?”
“不是,是我剛剛去尋武安侯了。”
黛黎被兒子這個炸.彈震得夠嗆,“你尋他做什麼?秦邵宗那人敏銳得很,城府又深,難保他……”
後麵的話冇有說完,母子倆忽然齊齊停下腳步。
黛黎看著不遠處蹲在城門口的莫延雲,頓覺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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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說冇辦法用具體的分鏡,其實這兩章幾乎同時發生:
得到州州報信的老秦去找謝三,謝三援兵抵達,黛黎出城,各城門關城門(防止謝三的騎兵繞行),這都是前後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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