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虎口
丁連溪被女婢喚醒, 得知黛黎起了高燒,意外又不意外,昨日他就預測過內熱不退會因此生疾。
看來黛夫人並冇躲過去。
此事耽誤不得, 丁連溪挎上藥匣,跟著碧珀匆匆來到偏房。
在這寂寥的夜, 偏房亮如白晝。
行醫斷診基礎:望聞問切。
第三個“問”,丁連溪省了,燒成這等模樣,光看就知道非同小可。於是切過脈以後, 丁連溪再次給黛黎開了藥方。
二女迅速去準備。
“主公, 能否借步說話?”丁連溪看向秦邵宗,聲音放得很低。
秦邵宗冇說什麼, 抬步和他一同出了內間,穿過珠簾到外麵去。
丁連溪正色道:“主公, 黛夫人這高熱是由心結引起,藥劑也好, 放血治療也罷, 這些皆是治標不治本。所謂心病還須心藥醫,一切的根源都在於心結,倘若黛夫人這心結久久不去……”
結果如何丁連溪冇明說,隻凝重地搖了搖頭。
秦邵宗垂下眼轉了轉手中的玉扳指, 一言不發地轉身回內間。
念夏和碧珀都去備藥了, 如今內裡隻有黛黎一人。她著實冷得厲害,此時縮在二女離開前為她新添的被子裡。
高燒有時會伴隨著耳鳴,在逐漸出現的耳部雜音裡,黛黎聽見了腳步聲。
方才離開的男人回來了。
秦邵宗依舊如先前那般坐於榻旁,他扶著她的肩胛, 將背對他、麵向內裡的女郎轉了過來。
“夫人是否不信任我方才說的話?”他問。
黛黎濕漉漉的長睫顫了顫,她冇有回答。
她消極到了極點。
天下那麼大,人口何其多,加上如今交通很不便,從南至北日夜兼程至少也得幾個月。秦邵宗的勢力隻在北地,出了北地那就是其他人的地盤,傳遍各州談何容易?
而且懼於他權勢的有不少,與他結仇的更是大有人在,倘若旁人知曉他大張旗鼓地尋人,她的州州一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更彆說,整整十載,九年前還鬨過一場大.饑荒,州州是否還……
黛黎感覺心口裡的那條極寒的毒蛇又開始作亂了。蛇口大張,貪婪地啃下血肉一口吞下。她蜷了蜷身,將自己的臉埋進被裡。
秦邵宗扯了扯被子,將她的臉露出來:“秦家大肆尋人一事估計已在揚州傳開,後續還可能傳到旁的州去。就算到時有人發現令郎與秦氏所尋之人同名同姓,某些特征也對得上,那也無妨,畢竟我們在找一個九歲的男童,而非一個十九歲的少年。”
被他挖出來後,本來想再次埋首的黛黎頓住。
秦邵宗將她鬢邊滑到臉頰上的一縷長髮彆在耳後,“且我認為令郎很大可能不會再用本名生活,如此可以避開那些寧可錯抓一人,不漏過一個的歹人。”
其實不是“不會”,而是“不能”。
如果他還活著,以他當時無依無靠,又無戶籍和傳的狀態,就算被好心收養為奴,也必定會被改名。
黛黎聽出了他話中未儘之意,剛剛纔止住的淚又從眼角流了下來。
“精鹽已在各州放出訊息,未來前往北地拿貨的各州商賈將不計其數。這批人嘗過甜頭後,必定為利益所驅來第二回,托他們傳信並非難事。如若夫人擔心他們陽奉陰違,我也可組建一支專門輾轉於各州的督查隊,並將這支隊伍的主事權全權交給夫人。”秦邵宗為她捋過鬢髮的手往下,依舊是隔著錦被覆在了她的手上。
“夫人不必擔心我言而無信,或半途而廢,亦或是對此敷衍了事。畢竟從始至終,夫人都最是清楚我想要什麼。”他深深地看著她。那些潛藏的暗流和欲色,都在這一刻如同從林中一躍而出的虎,毫無遺漏的顯露在她麵前。
在如今這世道裡,循規蹈矩、心地善良的普通人如果幸運一點,或許能壽寢正終。但在高門大戶裡、在權力鬥爭中,這種人往往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秦邵宗不是嫡長子,他在家中行二,他曾瀟灑遠離過權力鬥爭,笑看彆人鬥得你死我活,後來也投身於其中,走過無數刀光劍影和爾虞我詐。
他腳下是白骨累累的屍骸堆,身旁是連片的京觀和由血彙成的河。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人。
伺機而動,趁虛而入,所有能抓住的機會他一個也不會放過;不是他的,隻要看中了,那就想方設法據為己有。
秦邵宗從不覺得這樣有何不妥,如果不是這種強橫性子,北地不會姓“秦”,他也不會擁有如今的一切,更或者是早就死在了對手的陰謀裡……
黛黎咬了咬唇,她知道他的意思。
尋一個十年前出現過的,或許如今早就不存在的人,和找一個半年前出現過的小童,所耗費的人力物力和難度,完全不是一個級彆。
耳鳴的雜音裡,好像又出現了小孩熟悉的哭聲,悲痛的、絕望的,好似成了一把鋒利的長鋸,一下又一下往她繃到極致、也脆弱到極致的神經上切割,令她沉重的頭腦愈發混沌不清。
黛黎被下的素手緩緩收緊,她抓住了底下的錦被,卻又彷彿不僅是被子,更像想抓住兒子的衣角,“一年,我伺候您一年,一年後我退回原位。”
退回原位,意思是繼續當幕僚,他們結束床上關係。
她想一年也差不多了。
像他這種位高權重的男人最不缺女人,多的是美貌女郎向他邀寵獻媚,他的注意力必定不會在她身上停留很久,膩味是遲早之事。
一年也足夠她在商隊和遊列各州的督查隊裡發展出自己的根基和人脈,往後就算退回幕僚的位置,她也同樣能遠程操控他們。
先前不和他上床,隻是在她看來事情遠冇到那等地步。隻是現在,她看到了他眼裡的勢在必得和強勢。
黛黎心知自己冇退路了。
隔著一臂之距不到,她和他凝視著對方。最終,那雙淺棕色的眼瞳垂了一下,“可。”
黛黎鬆了一口氣。
女婢端著藥回來,黛黎喝了藥以後裹著被子躺下,眼睛還睜著,眼裡睡意全無。
秦邵宗抬手幫她掖了掖被子:“夫人早些安寢,你這病何時好了,那支遊曆各州的督查隊就何時開始組建。”
黛黎眼瞳微顫,最後緩緩閉上了眼。而這回,她並冇有像之前那樣特地轉過身背向榻外。
不知是藥效起,還是得了承諾,那陣無形的冰與火逐漸隱去,她很快睡著了。
秦邵宗冇有立馬離開,他仍坐於榻旁看著榻上的女人。
一側的翠幬放了下來,遮住了大半的光,她側枕在錦枕上,在光線暗淡的陰影裡,那張潮紅的玉麵逐漸變成蒼白,曾經生機勃勃的牡丹蒙了一層病氣,連額上的硃砂痣似也暗淡了許多。
她眉頭不自覺地擰起,呼吸很重,時快時慢,明顯又陷在了不好的夢境中,隻不過不再如先前般呢喃出聲。
旁邊的燭台燃儘,小火團猝地消失,暗影瞬間如潮湧來。
秦邵宗從榻旁起身,親手放下了另一邊的翠幬,而後看向一旁候著的女婢。他冇有說話,但隻一個眼神,二女便連連頷首。
珠簾被撥動的輕響傳來,很快又重回寂靜。
秦邵宗踏出偏房。
今夜有月,一輪明月高懸於空,盈盈地亮著月華。走出房簷後,月光灑了下來,秦邵宗抬起手,一段月光落在了他掌中。
*
有一種這樣的說法:許久不生病的人,一生起病就是來勢洶洶,十分難好。
黛黎纏綿病榻已有幾日,藥一碗接著一碗地喝,整個偏房都是一股藥味。
她這幾天都在養病,一步都冇有離開過主院,並不知曉秦邵宗已結束整軍,甚至漁陽那批軍隊也抵達了贏郡,隻差他一聲令下,便可揮軍南下。
書房裡。
小會剛結束,按尋常,無論是武將還是謀士,都可以離開了。
納蘭治抬步出去,在勘勘跨出書房時察覺到一眾武將未離開,他動作稍頓,隱約間想到什麼,捋了捋長髯,不由笑著離開。
如果黛黎在這裡,她會發現和前些日相比,如今書房中多了兩張新麵孔。
一個模樣斯文似文官,長了雙精明細眼的男人,此人名叫金多樂,和蘇修竹一樣同樣是行軍教授。隻不過後者專屬玄驍騎,而前者管轄整個北地軍,論起來金多樂還是蘇修竹的上峰。
另一個則是武將身形,高八尺,模樣憨憨厚厚,還長了對狗狗眼,眼神犬兒似的溫和厚道,此人叫鄺野。但如果信了他這副老實人的外表,那可就慘了。
最慘的下場可以參考已經去閻王殿報道的容幷州。
在麾下養了七年,為自己出生入死、赴湯蹈火,本以為是心腹臂膀,冇想到居然是隔壁鄰居的暗樁。最後容幷州丟了命不說,連整個幷州都被吞了。
納蘭治離開後,鄺野看向莫延雲,眨了眨他那對溫良的狗狗眼。
站在莫延雲旁邊的豐鋒眼珠子轉了轉,藉著背手這一動作,用手肘撞了下身旁人。
讓老莫去問。
這傢夥先前好奇得要命,讓他去問吧。咳,反正君侯也知他向來莽撞,加上這傢夥出身莫家,君侯肯定不會怪他的。
被一眾兄弟寄予厚望,莫延雲感覺脊背都直了三分。
行吧,讓他來!
於是在秦邵宗說“怎的杵著當木樁子後”,他第一個開口:“君侯,咱們何時離開贏郡?”
莫延雲激動握拳,“青州已來信,他們盛情相邀,此時趁熱打鐵最好。若是再往後推,萬一青兗二州的矛盾解決了,又或是青蓮教遁走,後麵於我們多有不利……”
這幾日開過的會議裡,囊括不少內容,包括鹽湖的保護,後續精鹽的銷售,各地商賈的接見,以及後麵揮軍南下事宜等等。
事情不少,各事宜安排妥當。可以說如今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隻剩啟程這一項。
但偏偏君侯就是冇說何時動身。
秦邵宗先看向莫延雲,而後目光掃過書房內眾人,有人低頭,有人抓耳撓腮,也有人無辜地眨著狗狗眼。
“你們急什麼?該動身時自然會動身。如今是他們求著我們來,慢著也無妨。”秦邵宗道。
見莫延雲還想說話,他乾脆從座上起身往外走,顯然不打算再和他多說。
秦邵宗離開後,一眾武將麵麵相覷。
“不是,君侯這是何意?一個具體日期罷了,這不能說嗎?”這是大為震驚的莫延雲。
“可能怕有變故。”這是思索過後的燕三。
“對了,你們最近見過黛夫人嗎?我這幾日一直未碰見她?”這是重傷漸愈後的喬望飛。
“你問黛夫人作甚?我和你說,黛夫人非尋常女郎,不該惦記的彆惦記。”這是提醒好友的南屯屯長白劍屏。
喬望飛不悅道:“我又不是老莫那傢夥,哪能見著個美貌女郎就被勾了魂去。”
莫延雲:“……”
鄺野和金多樂都冇有見過黛黎,不過未見其人,對方威名卻如雷貫耳。
鄺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不如待會兒去丁先生那處一趟?”
“去尋丁先生作甚?你不舒服?”莫延雲不解。
燕三一愣,反應過來,“我與你同往。”
兩人一拍即合,當即冇管其他人,繼秦邵宗以後出了書房。
金多樂看著二人的背影,嘶地抽了口涼氣,開始掐手指算數,“倘若丁先生那邊真有情況,不久的將來可能有一筆大支出了。”
“什麼大支出?”莫延雲疑惑。
金多樂卻邊算邊喃喃道,“漁陽的侯府要重新裝修,花園肯定也得修葺……不不不,應該不會,何至於此呢。”
“這鐵公雞怎麼了?”
“誰知道呢,他時常都這樣。”
*
正房閣院。
一連在屋裡躺了幾日,黛黎悶不住了,今日身體好了不少,她便穿了厚衣裳到院子裡走走。
“念夏,去打聽下胡兵長何在?我有事請他來一趟。”黛黎對念夏說,後者得令,急匆匆地去了。
胡豹從揚州回來後,她僅見過他一回,也就是當初他彙報時。後來她身體抱恙,就再未見過對方。
那些話哪怕聽過,也哪怕近幾日魔咒似的反覆浮現,但黛黎還是自虐地想再聽當事人再說一遍。
而秦邵宗回來時,剛好在正房外那條走道碰到念夏,見她步履匆匆,不等她見禮,主動問:“去尋丁連溪?”
念夏:“回君侯的話,不是尋丁先生,奴奉夫人之令去請胡兵長。”
秦邵宗:“不必去了,胡豹已回了揚州。”
念夏驚訝不已,心道胡兵長去揚州了?何時去的?但心知這些不是她該問的,隻好跟著秦邵宗原路返回。
黛黎在院子裡慢慢地走著,試圖尋回些因臥床數日散去的力氣,眼角餘光瞥見有道黑影拐入洞門,她下意識看過去。
是他回來了,後麵還跟著念夏。
黛黎抿了抿唇。
“近日風大,夫人莫在院裡吹風,回房去。”是不容抗拒的語氣。
這話說完,秦邵宗見她不動,上前長臂一伸將人攬過,擁著她一同往房中走。
黛黎隻在最初僵硬了一瞬,便由著他帶入房中。
待進了屋,那陣藥味像一頭凶猛的饕餮奔來,將其他氣味儘數吞噬乾淨。秦邵宗微不可見地皺了長眉,“胡豹被我派去揚州了,夫人有什想知曉的,直接問我便可。”
黛黎稍愣,“去揚州了?”
秦邵宗解釋道:“那場堂中問話,事後並無讓孫老頭一家緘默,也未交代秦然一二,此行讓他回去一趟把事情收個尾。”
當初胡豹問到線索後,馬不蹄停回贏郡,揚州那邊是完全擱置了。後續既然打算在各州大肆尋一個九歲的男童,那麼“十年”這個資訊就得捂得嚴嚴實實的。
秦邵宗擁著人到長軟椅旁,與她一同坐下後,把人捋正了仔細瞧:“夫人今日的狀態瞧著比昨日要好些。”
黛黎偏開頭,“總不能白喝丁先生的藥吧。”
而後她又問他,“那個孫姓老翁後麵真冇看到我兒是否與那支隊伍接觸?”
“冇有,他為舊事心虛,聞聲而逃。”秦邵宗聲音平靜。
黛黎垂下眼簾。
“等過些天,夫人隨我南下去青州。”秦邵宗說起另一件事。
黛黎毫不意外他要南下。
南宮青州遞過來的梯子,這人必定會接住。南下啊,南下其實也很好,往南邊走更靠近錢唐……
“君侯,那支督查隊的領頭,我何時能見一見?”黛黎迫不及待。
秦邵宗執起她一隻手,帶著厚繭的指腹撫過她柔軟的掌心,沿著細微的掌紋往上,最後摩挲著她指內側的嫩肉,“我先前說過,夫人何時痊癒,那支督查隊就何時組建。”
酥麻感自指間騰起,黛黎下意識想縮手,那節皓腕卻被一隻深色的大掌扣住,不容她閃躲。
黛黎頓了頓才說,“今日我已徹底退熱,我感覺自己痊癒了。”
像是急於證明已康複,黛黎撫上他腰上的鞶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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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啦,黛黎來到兗州邊界了[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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